一位年輕將領在議事時忍不住道：殿下，周軍縮在關裡不出來，跟只烏龜王八一樣。
穆清沅正在翻看一份斥候交回的周軍換防記錄，聞言頭也沒抬：她不是不想出來。
那她……
她在等我們露出破綻。穆清沅合上記錄冊，抬眼看向帳中諸位將領，這支周軍剛到南境，兵不熟、將不熟，她需要時間把隊伍捏成拳頭。主動出關與我們決戰，她現在還不想做。
帳中安靜了一瞬。
可是殿下，那年輕將領不甘心，咱們難道就這麼跟她耗下去？
耗下去？穆清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輕，看不出是笑意還是別的什麼，她關在城裡，正好讓本宮多看幾眼她的佈防。七天看哨位，十天看換防節奏，半個月能看出她調兵的底線在哪兒。等把她摸透了，才是本宮真正動的時候。
沒有人再說話了。
而關城之內，陸之謙也沒閒著。
他在城樓東南角架了一架單筒望遠鏡，那是原主在北境時繳獲的一件稀罕物，倍數不高，但足以讓他看清三十里外大夏主營的旌旗變動。
每日清晨和黃昏，他都會登上城樓，藉著天色明暗變化觀察對面營帳的炊煙數量、旌旗排布、兵士進出頻率，然後在紙上逐一記錄。
第六日傍晚，他放下望遠鏡時，站在城樓上的錢蕪忽然開口：侯君，對面營帳好像多了幾面旗。
陸之謙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大夏主營南側果然新立了三面深青色旗，與主營的黑旗並排，卻略矮一截。
他想了想，在原主記憶裡翻找關於大夏軍旗規制的資訊，片刻後低聲說：那是增援，她的主力還在後頭，這三面旗是先遣。
增援？錢蕪面色微變，她還在調兵？
她當然要調。陸之謙收起望遠鏡，第一次交鋒沒佔到便宜，她不會只帶兩萬人耗在這裡。要麼打穿，要麼撤走，但以她的作風，她不是會輕易撤走的人。
他走下城樓時，暮色已經濃了。
營中的火把陸續點起來，一簇一簇連成一條曲折的亮線。
他走過那些篝火旁邊時，有士兵站起來朝他行禮，動作比剛來時利落了許多，不再有人靠在木架上懶洋洋地打量他。
他微微頷首，沒有停下來，走回中軍帳，鋪開輿圖，在青楓關以南三十里處畫了一道淺淺的虛線。
那道虛線代表的是他能守住的極限，如果穆清沅的兵力超過三萬，這道線就要往後撤。
他擱下筆，看著那道虛線在燭火下微微泛著筆墨劃過的痕跡，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對方的糧道長度、補給的週轉週期、冬季南境河流封凍與否對戰馬飲水的影響。
所有這些資料他在這幾日裡已經反覆推演過數遍，答案不算樂觀，但也絕不至於悲觀。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傳令兵急切的通報：報——大夏營中有調動！約兩千人，沿西側山道向關後迂迴！
陸之謙披衣起身，快步走到城樓時，夜幕中果然有火光沿西側山脊一線緩緩移動，像一條正在蠕動的蛇。
他看了一會兒，對身側的校尉說：不用管她。
不管？那校尉一愣，侯君，她這是要抄後路。
抄後路不會打著火把走。陸之謙站在雉堞後面，看著那條火光緩緩移動的弧線，她在試探我的反應，我若分兵去堵，正中她的下懷。讓夜間巡邏隊照常走，不必加派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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