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強攻失敗後的第三日,南境迎來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團一團地撲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撕開了好幾床舊棉被,把裡頭的東西傾倒人間。
不過一個時辰,地面便積了厚厚一層。
青楓關外的山坡、谷地、河流和枯草都覆上了同一種白,把原有的邊界和標記全部抹掉了。
陸之謙站在關牆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裡慢慢化成水珠。
指尖凍得有些發麻,他攏了攏手套的邊沿,下城樓去安排冬衣和炭火的配給。
這場雪來得突然,營中儲備的冬衣數量不算充足,好在五日前他剛讓人從附近州縣徵調了一批棉被和毛氈,正好趕上了這場大雪。
午後雪勢稍緩,但天光灰白如舊,能見度極低。
從關牆上望出去,南面的大夏主營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陸之謙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忽然對身邊的錢蕪說:讓斥候撤回兩裡,今日不必往外探了。
錢蕪一愣:侯君,萬一對方趁雪……
她也看不清咱們。陸之謙用下巴指了指南面那片灰白,這種天,斥候出去容易迷路,回不來比探不到訊息更麻煩。
錢蕪領命而去。
陸之謙又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風裹著雪粒撲在他臉上,針扎似的疼。
他轉身走下城樓,回到中軍帳,在爐邊坐下來,開始核對冬衣發放名冊。
天黑得比往常早。
掌燈時分,雪還在下,但勢頭比午後小了一些。
營中的篝火在雪地裡被襯得格外亮,光與雪的邊界模糊而柔軟,在凍透的空氣裡化開了一層薄薄的暖黃。
陸之謙批完最後幾頁名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他披上一件厚氅,提著燈走出帳門,沿著營中那條被踩實了的雪徑往南面巡去。
夜風從關外灌進來,帶著雪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種極細微的、說不清是鐵鏽還是凍土的氣息。
他走到關牆西南角時停住了腳步。
那裡有一道窄門,平時不常開,門外是一條通往冰河的小徑,彎曲而陡峭,雪後更不好走。
但今日白天曾有人從那道門出去過,雪地上留下了幾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延伸向河邊方向。
他遲疑了一下,推開窄門,踩著那些腳印往下走。
腳印的主人走得並不快,步子間距不大,像是邊走邊看什麼。
陸之謙順著那行腳印穿過一片落了葉的矮樹林,轉過一個被雪覆蓋的土坡,冰河便出現在眼前了。
河面結著厚冰,在雪色與夜色的交界處泛著一層幽暗的藍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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