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夫掌內務、側夫有親族背景、其餘幾位侍夫各自關聯不同勢力,這府邸內部的水比大周邊境的河道還深。
他作為一個戰敗國送來的和親側夫,在這樣一座府邸裡立足,既不背靠任何後臺,也難以藉助任何已有的人脈。
他在石桌邊坐了很久,直到硯安端著煮好的粥從廚房出來,才把那些文卷收攏起來,擱在案角。
當天夜裡,他在燈下重新梳理了日間看到的資訊,又結合自己當歷史老師的經驗,找出了幾條潛在的路線。
回到生存策略這個核心問題:在這個女尊世界裡,他作為一個來自異國的男子,既沒有母族的庇護,也沒有父族的依仗,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穆清沅這個靠山。
他必須讓她覺得他有用,一個有用的人永遠不會被輕易捨棄;同時又不能讓她覺得他有威脅,一個被視作威脅的人註定活不長久。
他擱下筆,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深處,頭頂那輪彎月正緩緩移動,把簷角的陰影拉長了一段。
臨行前一日,周玉在傍晚時分來了小院一趟,告訴他:陸家今早已入城,令尊安置在城東舊宅中。殿下那邊傳了話,今晚可以安排你們見面。
陸之謙正在院中晾硯安白天洗好的衣裳,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在哪見?
就在鴻臚寺前廳,殿下已經打點過了,令尊和兩位公子都在那邊等著。
陸之謙低頭理了理衣襟,把那件深青色的舊外袍換了,又攏了攏衣領,對硯安說了一聲我去去就回,便跟著周玉出了院門。
鴻臚寺前廳不大,廳中燃著幾盞紗燈,光線柔和地鋪在陳設簡單的傢什上。
他推門進去時,看見廳中站著三個人,最前面的是一個瘦削的身影,穿著一件半新的灰青色直裰,鬢邊白髮在燈下像覆了一層薄雪。
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與他在幾步遠的距離相遇,然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落了下來。
阿姝……
陸之謙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麼溫軟的東西撞了一下,那一聲穿過他們之間這段時間的所有分離、抄家、流放、牢獄和詔令,準確無誤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快步走過去,在黎雲舟面前站定。
黎雲舟伸手想摸他的臉,指尖在快要碰到他臉頰時又頓住了,害怕他是一道隨時會消失的光影。
陸之謙握住他的手腕,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爹爹,我沒事。
黎雲舟看著他,指尖觸及那道明顯的顴骨和凹下去的臉頰,喉頭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卻只擠出幾個字,帶著哭腔:你瘦了,瘦了好多……
身後的兩位兄長也走上前來,大哥陸之恆扶著黎雲舟的肩頭,二哥陸之瑾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眼眶都是紅的,正用袖子不停地擦眼角。
黎雲舟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當初是……當初是我讓你……男扮女裝,是我把侯府的擔子壓到你身上,我……他抬袖擋了一下臉,啞聲道,阿姝,是爹爹對不住你,你原本不必受這些苦的……
陸之謙握著那隻微涼而瘦弱的手,知道這聲對不住在他心裡壓了很久。
他輕輕握緊了一些,開口道:爹爹當初決定的時候,是為了陸家能活下來。這些年侯府沒有倒,兩個哥哥出嫁時體體面面,族裡一直有人照應,這些都不是憑著運氣撐下來的。
黎雲舟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握著的那雙手上,沿著凸起的指節滑落下去。
陸之恆上前兩步,聲音也有些發緊:阿姝,大夏那邊……我們打聽過了,三皇女雖然軍功卓著,但王府裡也不太平。你一個人去,千萬要保重。
大哥放心,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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