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日黃昏,陸之謙的五千兵馬終於抵達南境大營。
遠遠望去,營地的輪廓比他預想的還要破敗。
營寨的木柵欄歪斜了幾處,像一排被人打斷了幾顆的牙齒;旗幟稀稀拉拉地掛著,有兩面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連上面的番號都看不清了;營門口居然連個像樣的哨樓都沒有,隻立了一根孤零零的旗杆,頂上拴著個半新不舊的燈籠,連火都沒點。
這就是鎮南將軍的駐地?清晏在他身側小聲嘀咕了一句,話裡帶著難以置信。
陸之謙沒接話,他勒馬停了一瞬,目光從那歪斜的柵欄上掃過,然後揚起馬鞭,帶著五千人徑直穿過營門。
營內比他想象的更亂,士卒三三兩兩蹲在帳篷外頭烤火,有人懶洋洋地靠在木架上曬太陽,甲冑堆在腳邊,像一堆廢鐵。
幾個校尉模樣的人聚在一處說話,看見他進營,倒是站起身來了,但那起身的速度慢得讓人一眼便看出她們心裡有多不情願。
威遠侯到了?為首的一個老將迎上來,拱了拱手,動作敷衍得連腰都沒彎一下。
她大約五十出頭,身材粗壯,面容方正,一雙鷹眼在陸之謙身上上下掃了兩遍,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打量,末將錢蕪,代鎮南將軍暫掌南營軍務。侯君遠道而來,辛苦了。
陸之謙翻身下馬,將馬鞭交給身後的清晏,神色如常:錢將軍客氣,把營中防務圖、糧草冊、各營兵力配置呈上來,我今晚要看。
錢蕪的嘴角抽了一下,隨即堆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侯君初來乍到,舟車勞頓,不如先歇一晚……
不累。陸之謙打斷她,目光平平地看過去,今晚看。
錢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身後那幾位校尉交換了一下眼色,有人輕輕嗤了一聲,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陸之謙把這些細微的動作收進眼裡,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走向中軍大帳,步子不緊不慢,脊背挺直,像一把剛入鞘的刀。
當晚,他看完了錢蕪呈上來的三份冊子,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防務圖標註得粗糙潦草,多處標識與實地不符。
糧草冊上記錄的存量與倉庫實際數目對不上,賬面上寫著足支三月,但按他方才路過糧倉時餘光掃到的布袋數量,滿打滿算也不過月餘。
兵力配置更是混亂,各營編制殘缺不全,有的一營不足編制的一半,有的卻超額塞進了兩倍的人。
他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伸手揉了揉眉心。
原主記憶裡帶過的北境邊軍,即便是最吃緊的時候,也從未亂成這副模樣。
清晏。
明日卯時,把各營校尉召到中軍帳來。
清晏應了一聲,又遲疑著問了一句:侯君,錢將軍那邊……
她來不來都行。陸之謙重新攤開一張空白紙,提起筆,反正我也沒打算全聽她的。
次日清晨,校尉們來得比預想中早一些,大約是因為陸之謙昨日那句今晚要看傳了出去,多少讓人意識到這位年輕侯君不是來混資歷的。
但她們的態度依舊不算恭敬,有人打著哈欠入帳,有人手裡還拎著一塊沒吃完的餅,動作裡帶著敷衍,彷彿只是不得不來走個過場。
陸之謙等所有人都到齊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糧草賬面上的數目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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