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堵住去路的大夏兵士在穀道裡擠作一團,前排的來不及後退,後排的衝不上去,馬匹嘶鳴著原地打轉,試圖從同伴的縫隙裡擠出去,結果反而把佇列撞得更亂了。
陸之謙站在北側崖壁上一棵矮松後面,透過霧氣看著谷底的混亂。
他看見那騎黑馬的領將揮刀格開了兩支箭,嘶聲下令前隊強行開道!然後翻身下馬,試圖用刀劈開那堆堵路的樹枝。
但她剛砍了兩刀,第二波滾木從崖壁上轟然滾落,擦著谷壁砸進前隊陣中,三匹馬被砸翻,領將向後踉蹌了幾步,面如土色。
收網。陸之謙低聲說了一句。
他身邊的傳令兵吹響了號角。
埋伏在谷口兩側的八百人同時從密林裡衝下,分兩路包抄,將已經被截斷的大夏先鋒營的前後兩端合圍。
剩下的仗幾乎毫無懸念,大夏兵士雖有拼死搏殺之心,但在被截斷、困死的地形裡,再精銳的部隊也施展不開。
半個時辰不到,領將命人豎起白旗時,穀道裡已經躺了二百餘具屍體,另有三百多人被繳械押出了谷口,剩餘的一千餘人沿著她們來時的那條退路,往穀道後方的開闊地帶倉皇撤退,馬蹄聲在峽谷的窄縫裡拖出一道長長的、狼狽的迴響。
錢蕪騎馬從谷口那邊過來,甲冑上濺了不少血,那殺得通紅的臉上卻帶著一種極不常見的、近乎興奮的神情。
她在陸之謙面前翻身下馬時動作比往常利落了許多,聲音也大了幾分:侯君!大夏先鋒營跑了,俘了三百多號人!咱們自己折了不到四十!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末將打了二十年仗,頭一回覺得打仗像在灶臺上炒菜,該切的切,該翻的翻,心裡頭有譜。
陸之謙聞言唇角微揚,輕聲道:“戰局如烹煮,火候分寸最是要緊。”
霧氣正在散去,晨光從東邊山脊線上漫過來,把谷口那排歪倒的樹枝和碎石照得一片金黃。
收拾戰場,清點傷亡,俘虜押回營中分開關押。今晚之前把戰報整理出來,回傳皇城。
他轉身走下崖壁時,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身後有士兵在清理穀道裡的殘骸,偶爾有人喊一嗓子,被山谷的石壁折回來,變成斷斷續續的迴音,一聲疊一聲地散遠了。
一天之後,這份戰報越過邊境線,送到了大夏軍主營帳中。
穆清沅接報時正在核對一張軍需清單,聽見傳令兵在帳外報青石谷兵敗、先鋒營折損三成。
她擱下筆,沒有立刻拆信,而是先把桌上那幾頁清單整理歸位,才接過那封報,展開。
信寫得很簡潔,經過斥候整理的行文帶著一種板正的格式:十二月二十七日辰時,周軍在青石谷設伏,以滾木碎石斷道、弓弩居高壓制,合圍我先鋒營。我部損失二百餘人,被俘三百餘,領將張氏帶殘部突圍。周軍傷亡甚微。
穆清沅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然後她起身走到帳內掛著的那面南境全圖前,手指沿著青石谷的輪廓劃了一遍。
穀道狹窄,兩側崖壁陡峭,確實是個設伏的好地方,但這只是其一。
其二是這份戰報裡描述的那個過程,先用一小部分兵力在谷口示弱誘敵,主力的埋伏點不在谷口而在谷中段,而且切斷退路和分割陣型是同時進行的,幾乎同步。
這說明設伏的人不但算準了地形,還算準了先鋒營入谷後的推進速度和行軍間距,甚至算準了領將在看到散亂佈陣時會產生輕敵心理。
她合上戰報,在輿圖前站了很久。
這個周將,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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