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之內,藥爐輕煙日日不絕。
自老大夫辨明枯塵散的毒性之後,陸之謙便停了原先醫治肺火燥熱的湯藥,私下換為排毒護肺的解藥。
只是對外,一切照舊。
藥碗依舊每日按時端入屋內,府中上下,人人都以為他仍在服用調理水土不服的方劑。
他刻意壓下幾分氣色,常常故意掩口輕咳,偶有幾聲壓抑的咳聲從窗內飄出去。
有時硯安捧著藥碗出門,還會故意麵露憂色,讓往來的僕役、值守兵士看在眼裡,散播出去陸之謙病勢日漸沉重的訊息。
白日里,他依舊會強撐著坐於案前,翻閱卷宗,只是坐不多久,便要倚靠在榻上歇息,眉眼間刻意帶上幾分倦怠蒼白。
偶有府中屬官前來探望,隔著門簾,也只聽見斷續咳嗽之聲,不見其人。
種種表象,都在向外傳遞同一個訊號——隨軍大夫所言不虛,戈壁水土已經將這位皇女身邊的愛夫拖得日漸衰敗。
暗中監視漿洗僕從的紫凝,每日都會遣人傳回訊息。
那名負責浣洗衣物的僕從,起初還心存戒備,行事謹小慎微,出入府中處處留意周遭動靜,時不時還會在晾衣時遠遠朝正房的方向望一眼。
可一連數日,眼見陸之謙“病情”一日重過一日,府中並無半點捉拿查問的風聲,穆清沅依舊忙於整肅甘州軍務,彷彿對此下毒一事全然不知情,那僕從心底的提防便一點點鬆懈下來。
幾日後的一個深夜,月色薄淡,雲層半掩月華,夜色濃得化不開。
甘州城內街巷行人絕跡,更鼓敲過三更。
那僕從趁著護衛巡查換班間隙,裹緊一身灰布短衣,避開正門,藉著院牆陰影,從一處偏僻側門悄悄溜了出去。
沿著城牆根下一條雜亂的窄巷走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在一處暗巷的陰影裡站定了。
他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個黑衣人從巷口另一端的暗處走了出來。
來人兜帽壓得極低,大半張臉隱在陰影之中,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頜。
二人在牆角低聲密談,言語壓得極輕,負責盯梢的紫凝只能遠遠潛伏,聽不清交談的具體內容,只能看見人影來回比劃。
二人交談許久,末了,黑衣人抬手遞過來一隻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瓶,瓶身素淨,沒有紋飾。
僕從小心翼翼接過,揣入懷中貼身之處,而後二人便迅速分開,各自循著不同方向匆匆離去。
紫凝一直伏在巷口對面的屋脊上,把整個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夜風中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等到那僕從已經沿著原路返回、身影消失在城牆根下的陰影裡,又等到黑衣人轉身朝城外方向走去,才順著屋脊的輪廓無聲地跟了上去。
她跟了大約三十里地,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烽燧殘基處截獲了一隻信鴿。
那鴿子腿上繫著一卷細小的紙條,墨跡新幹的字跡在夜色下看不真切,但仍然可以辨認出幾行簡短的內容。
紙條以極薄的麻紙書寫,字跡刻意做了偽裝,筆畫扭曲,避開本人書寫習慣。
穆清沅在燈火之下,將紙條緩緩展開,一字一句細讀。
紙條上沒有署名,沒有稱謂,只是把甘州城內佈防、三州兵力調配,連同陸之謙病重的訊息一併寫在其中,急著送往京都,靜待下一步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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