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正在重新估量的神情。
你方才說的那個方案,她說,回頭寫一份詳細的給本宮。
陸之謙微微怔了一下:殿下……
你之前守青楓關的時候也改過水利?穆清沅問。
沒有。他如實答,在……在書上讀到的。
哪本書?
《水利志》裡提到過一些舊例,加上實地看到的情況,就試著推了一下。
穆清沅沒有再追問。
她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促,卻帶著一種正在反覆打量、反覆權衡的意味。
此後幾日,穆清沅跟他交流的次數逐漸多了起來。
起初只是每日午後短暫地靠邊停車時,她會在馬車旁站一會兒,隔著車簾隨口問幾句沿途見聞。
後來不知是哪一天開始,她乾脆讓凌霜把隊伍的行進速度放慢了一些,自己則策馬靠近馬車一側,像閒談一般把話題從今日天氣如何延伸到沿途的城池建設和稅收分配上去。
陸之謙說話時保持著一種剋制的分寸感。
他不主動挑起話題,但她問及便坦誠作答,不刻意藏拙,也不急於賣弄,句句皆有實際內容,措辭不像本土男子慣用的附和與順從,倒像一個心有溝壑的“女人”。
有一回穆清沅問起邊境城池的防禦佈局,陸之謙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若是憑險據守,青楓關以西那幾座城都有山勢可依,但當初的設計只考慮了正面禦敵,沒有在側面留出迂迴通道,一旦正面被破就很容易全線潰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評價涉及對大周邊防體系的直接批評,也是對他自己從前負責守城的那段經歷的概括性回應,停頓的時間略長了一瞬。
穆清沅聽了之後沒有立刻評價,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一句:你守青楓關的時候,在那道關牆西側開了一條小道。
陸之謙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確實在西側開過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透過的小道,用於夜間運送傷員和緊急補給。
那條道在地圖上沒有標註,只有營中少數人知道。
殿下怎麼知道的?
你撤走之後,本宮的人搜過關城的舊檔,發現那張城防圖在角落用墨筆補了一條線。穆清沅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本宮當時就想,給這張圖補線的人,一定是個不會把後路也堵死的人。
陸之謙沒有接話,但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道被他隨手畫在城防圖角落的墨筆線,竟然被她看見了。
暮色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和穆清沅之間鋪成一道橫斜的光帶。
那日傍晚,穆清沅在紮營後把一名年輕的親衛派到了陸之謙帳前。
那人身量不高但目光沉靜,穿著一身齊整的深色勁裝,腰間佩著短刀,在帳前行禮時動作乾脆利落:郡卿,屬下紫凝,奉殿下之命暫歸您差遣。
陸之謙站在帳門口看著她,又看了看遠處穆清沅的營帳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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