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事笑了笑,那笑意在唇邊停留了片刻:郡卿不必多慮,這點小物件不過是五皇女的一點心意罷了。再者……
她微微壓低了聲音,我家殿下對郡卿的經歷很是仰慕。在大周那邊能夠男扮女裝、領兵守關多年,這樣的膽識和本事,放眼大夏也是少見的。殿下說,像郡卿這樣的人,不該只困在後宅裡做一隻籠中鳥。
陸之謙沒有說話,他等著她把話說完。
趙管事見他沒接話,便說得更明白了些:郡卿如今初來乍到,對京中局勢恐怕還不太熟悉。三皇女雖然軍功卓著,但朝中之事並非只靠軍功就能周全。我家殿下身邊正好缺一位像郡卿這樣有見識、有手腕的人。若是郡卿願意……往後在京中行走,自然會順暢許多。
她的話點到即止,沒有把後面跟著的條件說明白,但那一層薄薄的紙已經捅開了。
她在代五皇女遞出一根橄欖枝,那根枝條的表皮光滑細潤,但底下暗藏的分量,以陸之謙在史書和朝堂中浸淫多年的經驗,一眼便可看出它生長在怎樣的土壤之上。
陸之謙安靜地聽完了她說的話,面上神色未變,只是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仍落在匣中那對玉佩上,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多謝五皇女殿下的厚愛。他說,語氣溫順而平和,沒有一絲波瀾,只是本卿初到貴國,連王府的門朝哪邊開都還沒摸清楚,實在不敢輕言往後的事。這對玉佩太貴重了,本卿不能收。
他抬手將匣蓋輕輕合上,推回趙管事面前,動作不急不緩,既沒有駁了她的面子,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讀為留有餘地的縫隙。
趙管事垂眼看了看那隻被推回來的木匣,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
片刻後,她收起匣子,站起身來,面上的笑意依然妥帖,像一張合攏之後看不出摺痕的紙:郡卿思慮周全,是奴婢冒昧了。那奴婢先行告退,郡卿若改了主意,隨時可以讓人往五皇女府上傳話。
她轉身離去時,紫凝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的背影,直到院門合攏,才轉頭看向陸之謙:郡卿,她還會來的。
我知道。
陸之謙端起茶喝了一口。
趙管事來這一趟,表面是送禮,實則是替五皇女探路。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可以被收買的人,或者至少,會不會在五皇女與三皇女之間搖擺不定。
而他方才的回答,既沒有得罪對方,也沒有給對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那句初到貴國既是事實,也是一道恰到好處的擋箭牌,既不會讓對方覺得被徹底拒絕而惱羞成怒,也不會讓對方誤以為他留下了任何可被攻破的縫隙。
紫凝。
方才那番話……他頓了一下,你如實報給殿下。就說五皇女府上今日派人來訪,帶了一對白玉佩,想拉攏我做眼線,我已經回絕了。
屬下明白,今晚就遞過去。
那天夜裡,紫凝的身影在夜色中穿過驛館側門,沿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向三皇女府邸的方向走去。
她袖中揣著一封簡短的口信,內容只有幾句話,字跡是陸之謙親手寫的,紙張折得小而緊,封口處壓了一道指紋。
穆清沅在書房中接到了那道口信。
她展開紙頁掃了一遍,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紙張湊近燭火,看著它在火焰中捲曲、發黑、成灰。
夜風從窗縫漏進來,把那層薄灰吹散在案面上。
她站著想了一會兒,神情如常,但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在她的眼神里鬆動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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