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府中各院的日常用度按例開始核發。
這是皇府後宅每月一次的例行事務,各院將上一月的採買支出整理成冊,交由賬房統一核對,再報至景安苑由皇夫姜知予過目籤批。
姜知予管事多年,向來奉行各院自理採買、按月核銷的規矩,既給了後宅諸位夫侍一定的自主權,也借這本賬冊掌握著每個人手頭進出的分寸。
陸之謙第一次拿到清和院的採買賬冊時,是在十月初三的傍晚。
硯安從賬房回來,手裡捧著一本新裝訂的藍皮冊子,面上帶著第一次經手這類事務的謹慎:主子,這是咱們院上個月的採買賬冊,賬房那邊讓您過目簽押。
陸之謙正在窗下翻看《邊塞風物誌》,聞言放下書接過賬冊,隨手翻開了第一頁。
他前幾日批閱那捲水利舊檔時,習慣了逐條核對資料,對數字的敏感度比尋常人略高一些。
因此當他翻到糧油柴炭那一欄時,很快就注意到了一處不太對勁的地方。
賬冊上的最近日期寫著精米三十斤,每斤八文,可七天前的記錄卻是精米二十斤,每斤七文。
同一家米鋪,同一個採買渠道,半個月之內單價漲了一文。
可近期國內無大患,京都無大災,按理說米價是不會無緣無故突然提升的。
他合上賬冊,沒有立刻說什麼。
硯安還站在旁邊等著他簽押,見他擱下筆便問了一句:主子,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陸之謙重新翻開賬冊,把目光從那一行數字上移開,我晚些再看,你先放著。
硯安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陸之謙在窗邊坐了許久,重新把那本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根據他的認知經驗,大戶府第採買,素來有批發與零售之別。
街市商販、府內採買、官府時估,衡器偶有出入,本就是最容易動手腳的縫隙。
古代衡制繁雜,市井零售用市斤,皇府大宗採買另有庫秤,兩者之間本就存在些許差額,尋常人若不細細推算,極難察覺其中貓膩。
陸之謙喚來常平,問道:“你可知府內糧油柴炭的價格?”
常平搖搖頭:“奴才每日只負責去往大廚房、庫房領取分配到手的物資,手上並不掌管賬目,只管點驗實物,對於具體物價並不清楚。”
常平頓了頓又補充道:“每回東西領回來,分量看著倒是並無短缺。”
陸之謙點點頭,吩咐道:“常平,你這幾天想辦法打聽府庫真實的庫秤折算,還有米麵油料的批發實價,我有用。”
常平好像意識到什麼,鄭重答“是”。
一連三日,常平往返庫房、大廚房各處,多方打聽核實,把一條條實價、衡制差異盡數謄寫清楚,交到陸之謙案頭。
陸之謙便拿著原始賬冊,與常平抄錄的實錄兩兩比對,發現果然有貓膩。
那捲賬冊所列的糧油柴炭等採買開支,與他所知的庫秤價格之間有一道微妙的縫隙,超出實價約莫兩成,像是按照零售價報的。
他指著冊頁上某一行數字對常平說:這裡,標的是精米三十斤,每斤八文。但府裡的庫秤採購價是七文,這是第一個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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