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的臉色漸漸變了,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案旁,目光在賬冊封面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每日經手的那些東西背後,還連著這麼多他看不見的線。
那主子打算怎麼辦?他問。
“不急,再等等。”
第二日清晨,陸之謙吩咐硯安:“院中窗臺木縫開裂,需要幾卷厚實麻紙裱補。你去賬房取幾張麻紙回來,順便閒聊幾句,打探賬房近日可有什麼新鮮動靜,不必聲張,隨意問話即可。”
硯安點頭表示明白,斂袖退了出去。
大半日過後,硯安方才歸來,進門便低聲回稟:“主子,賬房那位趙娘子今日不在,換了一位姓劉的婦人暫代管事。聽劉娘子說,趙娘子前幾日外出時淋了冷雨,染了風寒,告了病假在家休養。”
陸之謙握著狼毫筆的指尖微微一頓,筆尖墨汁滴落在硯臺之中。
趙娘子本是專管清和院一應採買登記的賬房娘子。
恰恰是她告假不在的這幾日,賬目上第一次出現價錢偏移,由旁人代為錄入簿冊,這時間點未免太過巧合。
趙娘子歇了多久了?他問。
硯安想了想:好像是七八天前開始告假的,說是著涼發熱,一直沒好利索。
陸之謙沒有立刻接話,只把硯安帶回來的那捲新麻紙擱在了案角。
他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那本賬冊,翻到十月初一那一頁,上面的字跡確實與前面幾頁略有不同,筆畫的收尾處比趙娘子的字略輕一些,像換了一支更軟的筆。
“我知道了。”陸之謙放下帳冊,神色平靜,“往後你每去賬房辦事,隨口多問一句趙娘子何日病癒回府,不必追問過深。”
硯安應下。
一晃又等了五日,趙娘子依舊不見蹤影,府中直接讓劉娘子接手她手上的活計。
而賬房送來更新的賬冊上,又多出幾筆微妙的數額增改。
有的是精米的價格抬高了一文,有的是棉布的匹數少記了一匹,有的是油價按市價算。
改動幅度不大,不仔細比對幾乎會直接略過,倒像是躲在暗處之人,藉著賬房人員更替,一點一點,在黑暗中佈下一張網,就等著陸之謙一時大意鑽進去。
陸之謙重新翻開賬冊,把自己標註過的比對記錄又看了一遍。
他清楚自己手裡的這些比對記錄還不足以直接指證某個人。趙娘子不在的這半個月,代筆的賬房娘子可以以“謄錄粗心,折算有誤”為由搪塞過去。
他還沒有湊齊證據,但他手中已有的線索已經足夠讓他確認:這些賬目問題並非偶然的筆誤,而是一筆一筆被精心安排過的。
他合上賬冊,對常平說:你先去打聽一下其他院子近期的採買價格,看是否也出現此類虛抬價格的情況,不必問得太細,只管聽她們報的數目就行,別讓人察覺是清和院在問。
常平不敢耽擱,應聲而去。
大半日之後,常平匆匆歸來,進屋便躬身回話:“主子,奴才多方打聽下來,沐蘭院以及其餘幾處侍夫院落,採買計價一切如常,唯有我們清和院的賬冊出現虛抬。”
這訊息印證了陸之謙心中猜想,並非總賬房整體貪墨,是專門針對清和院而來。
陸之謙沒有貿然去景安苑找姜知予,也沒有立刻讓人把這件事報給穆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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