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繡品一直鋪展到接近御案前的階沿,才被內侍們用玉柄撐杆輕輕定住。
百川歸海,此乃天下一統之象。穆清泠向女帝微微頷首,語氣謙遜中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得,兒臣不敢說別的,只盼大夏疆土永固,天下歸心。
女帝放下酒盞,微微俯身端詳了片刻。
她的目光從河道的匯聚處移到那些微小的金線舟船上,點了點頭:繡工確實好。
穆清泠聽到這五個字,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側過身,目光越過數張案几,落在穆清沅的方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催促:兒臣獻醜了,三皇姐素來心思巧,今日可莫要藏拙。
穆清沅放下手中的酒盞,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她朝女帝的方向行了一禮,兒臣也備了一份薄禮,不敢與五皇妹的繡品相比,只是替母皇看看腳下。
她朝殿側微微頷首,侍立在旁的凌霜應聲而出,向殿外打了個手勢。
那件進獻之物被抬進來時,殿中的目光像被一枚磁石緩緩牽引過去,從穆清泠那幅流光溢彩的畫卷上移開。
四名親衛抬著一隻寬大的木臺,檯面上覆著一層深色綢布,邊緣垂落到臺沿以下,把檯面上的內容遮得嚴嚴實實。
親衛們在殿中央將木臺落定,凌霜上前一步掀開綢布,露出一方巨大的沙盤。
沙盤以深色木框圍邊,上塑大夏九邊山川,山脈、河流、城郭、關隘全部以細沙與彩石塑成,比例精確,地勢高低錯落有致,每一座城池都在相應位置插著細小的木製旗標。
山脈的走向與真實的邊境線幾乎完全一致,河流的彎曲弧度也經過仔細測量,連幾處重要的關隘和哨所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且山川城郭皆可拆卸拼合,就是一幅可以被隨時調整的戰術地圖,在燭火下泛著細砂與彩石特有的光澤。
穆清沅走到沙盤前,說道:此物名為九域合屏。山川城郭皆可按圖拼合,拆得開,也合得攏。兒臣覺得,固若金湯的山河,不是繡出來的,是守出來的。
她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在穆清泠的繡品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女帝從御座上微微前傾,目光沿著那條邊防線緩緩移動,先是落在西北角一處關隘上,又移到東南方向的山脈交匯處,似乎在看標註是否準確。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這是按去年的邊防線塑的?
穆清沅答道,山川走勢依照最新勘測圖,城郭位置與兵部備案一致。各部件皆可拆卸拼合,若有邊陲調整,隨時可以替換相應模組。
女帝微微頷首:這件東西不繡花,不寫字,倒是看得見江山。
穆清泠的面色依然是妥帖的,唇角那道笑意也還在,只是弧度的落點比方才略微收窄了一些,她側過頭朝帝君的方向看了一眼。
帝君姿態優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盞喝了一口,手腕上的碧玉珠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他擱下酒盞時順手撥弄了一下那串珠子,目光在沙盤和繡圖之間慢悠悠地折返了一次,然後轉向女帝的方向。
沅兒這份心思確實巧妙,他開口時語氣溫煦得像在誇一件新鮮玩意兒,只是沙盤雖備了山河之形,到底少了幾分山川氣韻。繡品中百川歸海,那是天地自然之象,魂在其中。這九域拼合,拆來拆去……他頓了頓,面上笑意更深了一層,倒是成了匠人手上打磨的功夫了。
他又轉向女帝,笑道:陛下覺得呢?
殿中安靜了一瞬,女帝沒有立刻作答。
她慢慢拈起案上一顆蜜餞放進嘴裡含著,等那道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了,才去看那道被遞到她面前的評定。
她的目光從穆清泠面上移到穆清沅面上,又從繡圖上移到沙盤上。
繡圖上的河流是絹布上的、柔軟的、由針線勾勒的,而沙盤上的山川是粗礪的、可觸的、可以被人用手改變形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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