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盯著那行字跡,一遍一遍默讀,心口一陣陣發緊。
當歸、川芎、紅花,這幾味藥他認得,俱是活血破瘀之材。
雜記上寫得輕易,只說連服三日便能打下胎元。
可他之前在城西醫館,親耳聽聞老大夫的警告,男子落胎,損傷本源,兇險難測。
書上寥寥數語,根本不曾寫下背後血崩殞命的風險。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落在書頁邊緣,用力攥緊。
薄脆的紙頁被指腹反覆揉捏,慢慢壓出細密褶皺,淺淺凹陷在紙面上。
他腦中不斷拉扯,一邊是這看似簡單的土方,一邊是醫者那句性命攸關的勸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硯安端著溫熱的養胃湯汁,輕輕推門而入。
抬眼便看見陸之謙坐在案前,一手按著書卷,眼神空洞恍惚,整個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定定望著書頁,連他進門都未曾察覺。
硯安心頭一緊,放輕腳步走到案邊,將湯碗輕輕擱下,低聲試探問道:“主子?您是不是有事瞞著奴才?那日從城西醫館回來,您便一直鬱鬱不樂,方才看您對著書卷出神許久,可是看到了什麼不妥?”
陸之謙聽見聲音,猛地回過神,指尖鬆開書頁,緩緩將書卷合上,掩住那一行害人的小字。
他側過頭,勉強牽動唇角,扯出一抹淺淡乏力的笑意,那笑意浮在面上,並沒有抵達眼底。
“沒什麼,”他聲音淡淡的,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只是連日勞神,覺得累了,隨便翻幾本書打發時間。”
硯安看著他蒼白憔悴的面容,眼底藏著濃重憂慮,卻不敢繼續逼問,只能躬身道:“湯品已經溫好了,主子趁熱喝。若是倦了,便早些歇息,不要久坐看書,耗損精神。府醫叮囑過,您需靜養。”
“知道了,放著吧。”陸之謙微微頷首。
硯安又靜靜打量他片刻,見他不願多說,只得輕輕退出內室,依舊守在外間。
夜色漸深,院內燭火搖曳,用過晚膳後,陸之謙打發硯安去外間榻上休息。
待到外間呼吸漸沉,確認硯安已經沉沉睡下,他才悄悄起身,取來一方小紙條與細毫毛筆,藉著案頭微弱燭光,小心抄寫方才雜記上記載的方子。
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下當歸、川芎、紅花幾味藥名。
紙條小小的,攥在掌心,薄薄一張,分量卻重得壓手。
抄完之後,他捏著紙條,久久坐在案前,沒有動身。
只要將這張紙條悄悄交給藥鋪,便能抓回藥材,煎成湯藥。
可老大夫那句重則殞命的話,卻反覆在腦海裡迴響。
他緩緩抬手,掌心輕輕覆在平坦小腹上,那裡依舊安靜,沒有動靜,卻藏著一條微弱的生命。
帳外燭火輕輕跳動,光影在牆壁來回晃動。
陸之謙垂下長長的眼睫,掩住眼底萬千掙扎,一聲極輕極淺的嘆息,消散在安靜夜色裡。
“再想想……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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