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沅穩穩擁住懷中的人,溫熱的掌心輕輕撫過陸之謙的後脊,動作溫柔舒緩,如同在安撫一頭受了驚嚇、渾身繃緊的困獸。
陸之謙把額頭深深抵在她的肩窩,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湧出,大片大片洇溼了穆清沅的錦緞衣襟。
他的肩膀不住微微聳動,壓抑的嗚咽悶在布料之間,聲音啞得破碎,幾乎要被呼吸吞沒:“我……沒想要瞞你……可我自己都還沒想明白……”
穿越異世時他沒有哭。
醒來發現自己在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體、陌生的身份裡,他咬著牙把原身的記憶碎片一片一片拼起來,該養傷養傷,該赴邊關赴邊關,從頭到尾沒有掉過一滴淚。
戰場受傷時他沒有哭。
刀鋒從肩頭划過去,血順著甲冑往下淌,他捂著傷口騎在馬上,回頭還對著部下笑了一下。
被判斬首時他沒有哭。
囚車碾過朱雀大街,街邊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他靠在鐵欄上閉著眼,把那些目光一道一道地擋在了眼皮外面。
孤身和親時他也沒有哭。
馬車搖晃了整整一路,他隔著一層紗簾看外面陌生的山川城池,把那些不安都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可此刻那些眼淚卻像決了堤,怎麼都止不住。
他攥著她袖口的指節泛著白痕,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害怕……怕這身子……怕這孩子……更怕我護不住他。”
他說到“護不住”三個字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穆清沅將他摟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手臂從他背後收緊,掌心貼著他肩胛骨的正中央,低頭時下頜抵著他的發頂。
烏黑的髮絲蹭著她的皮膚,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氣息和眼淚浸過之後的潮意。
穆清沅的唇瓣輕貼在他的發頂,嗓音低沉柔和,帶著幾分心疼,連“本宮”的自稱都悄然斂去,只餘下滿是真切的溫柔,“你一個人怕了這麼久,怎麼不讓我陪著你怕?”
她頓了頓,喉頭微微滾動,聲音也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白日里看見那紙藥方時的震驚、失落,此刻盡數化作沉甸甸的憐惜。
陸之謙的肩膀在她懷裡顫了一下,她沒有等他回答,只是把下頜在他發頂輕輕蹭了蹭,然後繼續說下去。
“那方子我已經收走了,往後不許再去想那些危險的念頭。”她把那個“不許”說得又輕又穩,“孩子是我們的,不是你一個人的。”
陸之謙埋在她肩頭,哭得渾身發顫。
他的肩胛骨在她掌下起伏著,像一葉在浪裡翻卷的小舟,被風浪拍打了一陣又一陣,終於慢慢穩了下來。
他攥著她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指節處那層白痕慢慢褪去,恢復了本來的顏色。
他抬起手來,手臂從她身側繞過去,緊緊回抱了她。
窗外呼嘯的風雪一遍遍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輕響,寒風穿過庭院,捲起簷角殘留的碎雪。
屋內燭火搖曳跳動,明明滅滅的光影落在二人身上。
漫漫長夜,萬般孤苦,漂泊無依的一葉孤舟,終於尋到可以停靠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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