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府採買的賬目記錄得清清楚楚，這一批用來製作酸棗糕的香油，是三日前採買管事從城東一間老字號油鋪購入。
那油鋪在城東經營多年，街坊都稱她家油質醇厚，平日裡不少世家府邸都會從那裡採買。
紫凝繼續往下追查鋪面的地契、產業契書，翻到卷宗末尾，那鋪面歸屬人的名字映入眼簾，赫然是柳雲辭。
這是柳雲辭的陪嫁產業。
紫凝心頭一震，握著卷宗快步走向清和院，向穆清沅回稟。
此刻，穆清沅正靜靜立在廊下思索著什麼，春風掠過簷角，捲起地上零星的落梅殘瓣，她一身常服，沒有佩戴繁複的冠飾。
她接過紫凝送來的查報，紙頁邊緣被她捏得微微起皺，一行行文字落在眼底，眼底的寒意層層堆疊，面色沉得如同山雨欲來，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
她原本預想過無數種可能，或許是廚房廚役被人收買，或許是採買路上被人暗中調換食材，卻萬萬沒有料到，線索一路追查，最終會落到柳雲辭身上。
柳雲辭當初嫁入皇府，帶來不少陪嫁田產商鋪。
只是數月前，他毒害陸之謙事發，看在他是自己的表弟份上，從輕發落，只讓其閉門追薦先帝君，沒想到，如今他竟故伎重演。
穆清沅指尖緩緩摩挲著驗單上“藏紅花籽油”幾字，心底翻湧著怒意。
她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沉聲吩咐紫凝：“去，請柳側夫到前廳來。”
紫凝領命而去，偌大清和院肅穆安靜，院門外兩側立著持戈護衛，氣氛緊繃。
穆清沅步入前廳，端坐於主位，案上整齊擺放著兩樣東西：一份油鋪契書副本，還有那份寫著藏紅花籽油的毒物驗單。
片刻之後，柳雲辭跟著紫凝走入前廳。
自解除禁足後，柳雲辭除了晨昏定省鮮少出門，面色帶有幾分蒼白，衣衫也略顯素淨。
踏入廳中，他躬身行了一禮，低聲喚了一句“殿下。”
穆清沅沒有應聲，只是把案上攤開的契書與驗單遞到他面前。
柳雲辭目光掃過驗毒單，再看到油鋪契書上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慘白如紙。
不等穆清沅開口問話，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涼的青磚地面，膝蓋磕在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脊背微微顫抖，眼眶瞬間泛紅，話音一齣，便帶著濃重的哭腔，聲淚俱下：“殿下！此事絕非臣侍所為！那油鋪確是臣侍的陪嫁產業，契書上寫著臣侍的名字不假。可臣侍已經被禁足數月之久，足不出院半步，鋪中所有事務，早就全部交由管事代為打理，臣侍連鋪子的賬本都不曾見過，更談不上指使她們往香油裡摻藥！”
話音剛落，廳外傳來腳步聲。
“這是怎麼了？”姜知予跨進門檻時手中還捻著那串檀木佛珠，面上帶著一道溫煦神色。
他大約是得了訊息趕來的，進門時目光先在案上那兩樣東西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柳雲辭的方向，然後走到穆清沅身側站定。
穆清沅沒有看姜知予，她的目光仍然落在柳雲辭的方向，聲線平穩如常：“那間鋪子是你的陪嫁產業，採買記錄上寫得很清楚，這批香油是三日前從鋪中調進府裡的。”
柳雲辭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從喉間擠出來：“殿下明鑑，臣侍縱有千般不是，也絕不會做這種事……”
他跪在那裡脊背微微弓著，肩頭一聳一聳的，淚水從眼眶裡滾落下來，沿著面頰滴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圓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