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滿月那日,他根本不敢籌辦這般鼓樂齊鳴、賓客雲集的盛大宴席,莫說大排筵宴,就連尋常親友,都不敢輕易請來。
那日只在景安苑簡單置辦,府中沒有高掛的紅綢,沒有絲竹樂聲,連府中侍從都輕聲慢步,唯恐人聲稍喧擾到襁褓裡的孩子。
只有他與文忻,還有照看昭寧的奶爹,寥寥數人靜靜陪著。
沒有此起彼伏的賀辭,沒有推杯換盞的喧鬧,只低聲說了幾句祈福的話。
那時昭寧躺在金色襁褓裡,呼吸淺淺,小小的胸口時不時微微起伏。
他俯身靜靜凝望,不敢高聲言語,只在心底默默祈願,願這孩子能平安長大,少受病痛折磨。
如今,昭寧已有三歲,卻只能整日安靜地坐在藤椅上,臉色淺白,稍微跑動便會氣喘,只能安安靜靜看花、餵魚。
他曾無數次設想,如果昭寧也能擁有這樣一場熱熱鬧鬧的滿月宴,被眾人圍著祝福,不必常年困在小院靜養,該有多好。
此刻,那些賀客嘴裡誇著穆昭紓粉嫩健壯的話,每一句落在他耳中,都硌得他心口發緊。
他把佛珠又捻過一顆,垂目時眼角餘光瞥見廳堂另一側的柳雲辭。
柳雲辭今日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裁得比往常素淨,衣襬邊緣壓著一圈暗色的繡紋,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自那場投毒風波後,縱然最後洗清了冤屈,他卻像一株被抽乾水汽的繁花,再也尋不回往日明豔驕縱的模樣,日漸沉默寡言。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賓客,落在陸之謙懷中那隻金紅色的襁褓上。
那孩子的粉臉從襁褓邊緣露出來,小拳頭無意識地蜷著,像一枚還沒長開的花苞。
他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拿起筷子去夾那粒花生,筷子尖在碟中撥了一下,花生滾了滾,沒有夾住。
他又夾了一次,還是沒有夾起來。
第三次他夾住了,但舉到半途時手抖了一下,花生從筷子間滑落,落回碟中,滾了兩圈便停住了。
他垂下眼,把筷子擱回碟沿,用指腹慢慢摩過自己袖中的長命鎖。
那枚長命鎖是他從前備下的,銀質的,刻著如意雲紋,一直擱在袖中的暗袋裡沒有取出來過。
他的指腹在鎖面的紋路上來回摩挲著,力道很輕,終究沒有上前。
廳堂裡的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處,幾位武將已經喝得微醺,正拉著穆清沅說著舊年在邊關共事時的閒話;貴夫們圍在偏廳的案邊看穆昭紓,恭賀聲不斷,異常熱鬧。
宴席散後,陸之謙回到清和院,穆昭紓早在宴中就被奶爹抱回院中休息。
他洗漱過後靠在引枕上閉目休息,一陣腳步聲傳來,他抬頭見穆清沅進來,便往榻內側讓了讓。
她在榻邊坐下,先端起案上那盞溫著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偏過頭來看他。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面色比滿月前恢復了不少,顴骨的輪廓還是比從前分明些,但眉目間那股沉靜的氣度已經回來了。
“累不累?”她問。
“還好。”陸之謙摩挲幾下腕間的玉手釧,溫聲說道:“紓兒滿月,府裡熱鬧,臣侍跟著沾了些光。”
穆清沅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指尖微微抬起,又怕驚擾了他,懸在半空片刻,才輕輕拂開他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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