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春雪初霽,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宮牆上的殘雪照得發亮。
穆清沅處理完早朝後沒有回宣政殿,拐去了棲梧宮。
穆昭紓正被陸之謙抱著在廊下看竹葉,小手指著葉片上的雪粒咿呀叫著。
穆清沅走過來把她從陸之謙懷裡接過去,往上兜了兜,讓她的小臉貼著自己的肩膀。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張被風吹得微微泛紅的小臉,對陸之謙說了一句:“今日天好,帶她去角樓上看看。”
宮城角樓在皇宮東北角,從棲梧宮過去要穿過兩道宮門和一片梅林。
春雪初晴,梅枝上的雪粒已經化了大半,只剩枝頭幾粒殘雪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昭紓被穆清沅抱著走在前面,眼睛不夠用似的四處張望,一會兒指著梅枝上的殘雪咿呀,一會兒又扭頭去看廊下掛著的宮燈。
陸之謙跟在後面半步的位置,看著穆清沅抱著女兒的那道背影。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髮髻綰得齊整,沒有戴冠,肩上落了一粒從梅枝上飄下來的殘雪,在日光裡緩慢地融成一小片溼痕。
登上角樓時,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冬末最後的料峭和初春將至的溼潤。
穆清沅把昭紓往上抱了抱,讓她的小腦袋擱在自己的肩窩裡,然後抬手指向遠處的方向。
京畿的麥田在宮牆外鋪展開來,返青的麥苗被前幾日的雪水洗得透亮,遠遠望去像一片正在緩慢暈開的嫩綠色顏料,邊緣被日光照出一層淺金色的輪廓。
昭紓被那片開闊的景色引得出神,小手指著天際,含混不清地叫了一聲。
穆清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天際線上有幾隻鴻雁,翅膀在日光中翻動著,正沿著天空緩慢移動。
穆清沅低頭看著她那張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小臉,騰出手來替她正了正錦帽,把被風吹歪的帽簷重新壓好。
她溫聲說道:“等你長大,朕帶你去看看,這山河到底有多好。”
穆昭紓大約是聽懂了“長大”兩個字,仰起臉來望著她,小嘴咧了一下,又伸手去夠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
穆清沅偏了偏頭,讓她的小手夠不著,嘴角彎了一下。
陸之謙立在身側,目光溫柔地籠著母女二人,一手輕輕扶著角樓的青磚欄杆,另一隻手虛虛護在昭紓身後,防著她一時興起掙開懷抱往邊緣撲。
春雪初融的風裹著清寒,掠過城頭,捲起穆清沅袍角,也拂起昭紓帽邊蓬鬆的白狐毛。
“紓兒性子急,怕是等不到長大,便日日惦念著出門。”陸之謙低聲笑著開口,聲音被風揉得輕緩,“前些日在棲梧宮裡,看見飛鳥掠過牆頭,便拉著臣侍的手指,咿咿呀呀要追出去。”
穆清沅懷抱著昭紓,側過頭看向他,眼底褪去帝王臨朝時的凜冽,只剩家常的暖意。
“那便慢慢等,待大夏河清海晏,邊境安定,田間歲歲豐收,沒有苛稅擾人,朕便卸下大半繁雜公務,帶著你,帶著紓兒一同遠行。”
昭紓沒能抓到穆清沅鬢邊的碎髮,也聽不懂父母口中河清海晏的話,只不甘心地晃了晃小小的身子,胖乎乎的小手依舊執著地朝著穆清沅的臉頰探去。
穆清沅低低笑出聲,微微低頭,主動將臉頰湊過去一點,任由女兒溫熱的掌心貼在自己的下頜。
“抓到啦。”穆清沅故意放緩語調,逗著懷中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