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醒來的時候，額頭上還搭著一條溫熱的溼毛巾。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艾草苦味，那是奶奶每年端午都要上山採來晾乾的草藥。
頭頂的蚊帳打著兩塊顏色深淺不一的補丁，邊角用細麻繩系在床柱上。
她盯著那塊補丁看了很久。
視線裡的一切都過於清晰、過於鮮活，以至於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閉眼，眼前這些就會像水中的月影般碎散開來。
蚊帳上補丁的走線是奶奶的手藝，針腳密實齊整，一排排過去，細看還能辨出針尖偶爾歪斜的痕跡。
她在工廠上班，下班無聊也看過網路小說。
她現在這種情況是重生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快又細碎，像是小動物在石板地上蹦跳。
緊接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腦袋從門簾縫裡擠了進來。
小小的臉蛋圓鼓鼓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鼻涕印子，兩隻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朝床上望了一眼，見林淼睜著眼，立刻又縮了回去，只留半邊辮梢在門簾外晃悠。
那是林溪。
三歲的林溪，臉頰還帶著嬰兒肥，說話含含糊糊、愛把“姐姐”叫成“截截”的林溪。
她還會活蹦亂跳，會偷吃灶臺上的糖罐子被奶奶逮住教訓，會光著腳丫在院子裡追蜻蜓追得滿頭大汗。
十七年後，這個小小的身體會被癌細胞一點點蛀空。
化療讓她掉光了頭髮，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病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嘴唇乾裂著衝林淼笑，說姐你別哭，我不疼。
林淼回想前世那一幕，眼眶猛地一酸，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偏過頭去，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芯子裝的是蕎麥殼，有一股淡淡的穀物清香，枕面上洗得有些發白，邊角還留著奶奶用同色線縫補過的痕跡。
她用盡全力咬住下唇，把堵在嗓子眼裡的嗚咽硬生生壓了回去，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門簾又被掀開一點，林溪的小腦袋再次探了進來。
這次她沒有縮回去，而是踮著腳尖一點點挪到床邊，伸出短短的手指輕輕戳了戳林淼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軟著嗓子喊：“截截，你哭了嗎？”
林淼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使勁搖頭，擠出一個笑來：“沒有，姐姐眼睛進沙子了。”
林溪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轉身咚咚咚跑出去，過了片刻又咚咚咚跑回來。
小手攥得緊緊的，攤開時掌心裡躺著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己經被攥得有些化了，黏糊糊地沾在油紙上。
她把糖塞進林淼手裡，一本正經地說：“給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那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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