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去世的那年冬天來得比往年都早，十一月底就落了第一場霜。
院子裡的茉莉該搬進屋裡了，林淼蹲在那兒試了兩回，腿彎下去就起不來，最後還是請隔壁的小趙過來幫了把手。
小趙是劉叔的孫女，三十來歲，老公在鎮上開五金店，隔三差五過來看看她，幫她提桶水、搬個重物，修修這兒補補那兒。
上回院子裡那盞夜燈不亮了，也是小趙爬梯子換的燈泡，換完了從梯子上跳下來拍拍手，說林奶奶你下回有事兒就喊我，別自己動手。
林淼站在臺階上看著她忙活，嘴裡應著“好、好”，心裡知道自個兒確實老了。
過了八十歲之後時間像被人擰鬆了發條，一天一天過得慢，可回頭看又覺得什麼都沒幹幾年就過去了。
她走路越來越慢，從院子到村口那段一百多米的距離從前五分鐘就走到了，到現在得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中間還得在路邊石頭上坐一歇。
耳朵也不大行了，看東西哪怕戴上老花鏡都很模糊了，天黑了之後幾乎不敢出門。
人一老，身子骨就像一棟住久了的舊房子，平時看著還能用，可哪哪兒都透風漏氣，不知道哪一天哪根梁就撐不住了。
她心裡清楚得很。
入冬之後她就覺出不對勁了。
先是胃口一天比一天差，從前早飯能喝一碗粥吃一個饅頭，現在小半碗都費勁。
後來是夜裡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地醒，醒了就盯著天花板等天亮，等得久了外頭才漸漸泛白。
她沒跟任何人說，老家這邊也沒什麼人可說了，小趙隔幾天來看一趟，見她臉色不好問她要不要去鎮衛生院，她擺了擺手說不礙事。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她開始咳，乾咳，沒有痰，就是胸口悶悶地發緊。
她煮了冰糖雪梨水喝著，喝了兩天沒見好，也就不再管了。
冬至那天小趙端了一碗羊肉湯過來，她坐在堂屋裡喝了幾口，熱湯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坦了些。
小趙在旁邊坐著跟她嘮嗑。
林淼捧著碗慢慢喝，笑著聽他說。
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冬至是一年裡晝最短夜最長的一天，才下午五點多天就擦黑了。
小趙走的時候把碗收走了，又幫她把院門拴好，在門外喊了一聲：“林奶奶我走了你鎖好門。”
她應了一聲，聽見腳步聲沿著石板路漸漸遠了。
晚上她早早就躺下了。
夜裡醒了好幾回，每一次醒來都覺得胸口那口氣比上一回更淺一些。
她平躺著望著黑暗裡的天花板，窗外的風把老槐樹的枯枝颳得嗚嗚地響。
到了後半夜風聲忽然變了，嗚咽聲裡夾了別的東西，一種簌簌的細響，像誰在天上篩著一把一把的白沙。
林淼側過頭朝向窗戶那邊，黑暗中什麼也看不真切，可她聽出來了。
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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