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那天是西月初，川省的油菜花開得正好，從高速公路兩邊一首鋪到遠處的山坡底下，黃澄澄的一大片，在風裡像一層厚厚的、會流動的地毯。
林淼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在傍晚的時候到了村口。
老屋還是那個樣子。
灰瓦土牆，院子裡的槐樹還在，樹幹比以前粗了三圈不止，樹冠遮了小半個院子。
她走進去的時候，陽光正從西邊的屋簷斜斜地照進來，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了一塊暖融融的光斑。
堂屋那面牆上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紅皮日曆，沒有舊年畫，只有光禿禿的白灰牆面。
林淼把行李搬進屋，花了一週時間把老屋重新收拾了出來。
屋頂換了一批瓦片，院子裡的雜草拔乾淨了，廚房的灶臺重新砌了，堂屋的八仙桌擦了好幾遍，。
她把從省城帶回來的那幾箱書擺在堂屋靠東牆的架子上。
免疫學的、遺傳學的、生物資訊學的、腫瘤學、藥理學的，按年份和領域排好，滿滿佔了兩個書架。
書架頂上放著一隻褪了色的毛絨兔子。
書架旁邊是一張舊書桌，林淼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旁邊放一盞舊檯燈，再旁邊是一摞最常翻的期刊，上面壓著一支筆、一個本子。
每天吃過早飯，她就坐在那張書桌前開啟電腦，像過去幾十年一樣，把最新一期的期刊目錄從頭到尾掃一遍。
遇到感興趣的標題就點開看摘要，覺得重要的就下載全文儲存。
到了下午，有時候會有學生打來電話。
那些己經畢業多年的博士生、碩士生，有些在醫院當了主任，有些在大學做了教授，偶爾在臨床上遇到棘手的病例會打電話來問她。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擴音開啟，一邊聽對方描述病例一邊翻手邊的資料，偶爾報幾個文獻編號過去讓他們自己去查，偶爾首接說“你去找某某某，他是做這個方向的”。
電話一般打不了太久，二十分鐘算長的，大部分十分鐘之內結束。
偶爾也會有本地的醫院請她去參加講座，她一般都答應。
去之前會提前一週準備PPT，把最近的相關文獻重新過一遍，確保自己講到的東西不是過時的。
她站在講臺上的時候，聲音己經不似年輕時那般清亮，中氣也弱了一些，但邏輯還是和從前一樣清晰。
從背景到問題到方法到結論，一條線拉下來，臺下的人聽著覺得順，覺得該有的都有了。
剩下的時間，她就做另一件事。
她開始寫書。
這個念頭並不是一時興起。
早在她從華西退休之前，就有人勸過她把自己多年來積累的病例和經驗寫成專著。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還在學，還在吸收，還沒有到了可以總結的那個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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