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在飛船上待得太久,又或許是唐染塞給她的那些哲學書讀得太多。
最近她開始反覆想一個從前幾乎不曾認真掂量過的問題。
人真的該活那麼久嗎?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做了兩輩子的衰老研究,親手造出了長生1號,理論上她是藍星上最不應該質疑活得久是好事的人。
但這個問題一旦冒了頭,就像一顆被鬆動的石子,順著坡往下滾,越滾越快,帶著更多的石子一起往下掉。
傍晚,她在公共艙坐著,林溪在旁邊剪輯當天的影像日誌,耳機裡放著什麼她聽不見。
宋所長端著一盆剛收的草莓路過,往她面前的桌上放了幾顆,紅豔豔的,上面還帶著水珠。
林淼拿起一顆放進嘴裡,很甜。
汁水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想起前幾世她聽過一句話。
原話大意是說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造物主給人類最後的禮物。
那時候她覺得這種說法矯情。
她見過死亡,見過奶奶慢慢冷下去的手,見過林溪在病床上一點點縮小的身體。
死亡那裡溫柔了,死亡就是掠奪、就是終結、就是一切好東西的盡頭。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這一世她看著奶奶活到九十五歲,身體健朗、頭腦清楚,最後在睡夢中安詳離開。
那次之後她忽然有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不是死亡本身是禮物,而是因為有死亡,活著才有了形狀。
就像一幅畫因為有邊框才成其為畫,一條河因為有岸才成其為河。
如果生命無限延伸,沒有終點也沒有邊界,那它就不再是河流而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水。
她知道那種漫無邊際的感覺。
第西世的時候。
溪安做出來了,執念消失。
然後她就空虛了。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椎,站不起來也躺不下去,所有方向都一樣遠,所有事情都一樣重要也一樣不重要。
那種狀態下她想過很多次如果這一世結束就好了。
想重新回到八歲,重新背上那個明確的目標,重新有一個必須做到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的終點。
後來塗敏老師給她指了衰老研究的方向,她才從那種狀態裡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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