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的形狀沒有變，皮膚的紋路也沒有變。但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掌上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樣東西——手掌的表面有一層極其微弱的金色光暈在流轉，不是燈光照上去的反光，而是從他的皮肉深處透出來的、屬於他自己的光。
他還看見了一樣東西。
出租屋那面發黃的牆。他看見牆面上有無數道細微的紋路在緩緩爬行，像看不見的蟲子在上面蠕動。那些紋路有的深，有的淺，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但它們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向右。
不，不是向右。
是在向未來前進。
李想突然明白了自己在看什麼。那些紋路是時間在物質上留下的足跡，是每一粒塵埃、每一道裂縫、每一塊牆皮在時間長河中移動的軌跡。普通人看不見這些軌跡，就像普通人看不見空氣。但他現在看見了。
他的感知已經突破了凡人的極限。
窗外傳來雨滴落地的聲音。那聲音被一種他無法解釋的方式拉得極長極長——每一滴雨落地的那一剎那，從他耳朵捕捉到那個聲音，到他的大腦處理完那個聲音，之間的間隔被無限放大了。他聽見了雨滴撞擊地面的瞬間，水花炸開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粒細小的水滴在空中飛濺的軌跡，甚至水滴破碎時那一瞬間發出的、比針尖還細千萬倍的聲響。
這個世界在他面前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更清晰，不是更明亮。而是更深了。就像他之前一直活在一張紙上，現在突然從紙上站了起來，看見了紙張的厚度，看見了紙張的紋理，看見了紙張下面還有無數層紙張。
他的識海中，一本金色的書卷緩緩展開。
書卷的封面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材質——摸起來像玉，看起來像光，聞起來像清晨的空氣。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枚沙漏的紋樣，沙漏的上下兩端各有一個小孔，金色的細沙正從上方緩緩漏向下方。
李想的心念微微一動，書卷翻開了第一頁。
頁面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畫——一個瘦削的老人，盤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沙漏，微笑著看向遠方。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畫的下方，一行小字緩緩浮現：
“三十七世輪迴，只為爭那一線天機。”
李想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認出了那幅畫上的老人。是爺爺。但不是他記憶裡的爺爺——那個在村口老槐樹下乘涼的爺爺，會用旱菸袋敲他腦袋的爺爺，站在灶臺邊給他煮紅薯粥的爺爺。而是另一個、更古老的、他從未見過的爺爺。
一個站在時間盡頭、獨自承受了三十七世滄桑的爺爺。
他的手握緊了黃金沙漏。
沙漏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他。那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像極了他七歲那年冬天，爺爺把凍得通紅的小手塞進自己大衣裡取暖時的那種溫度。
“爺爺，”李想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出租屋裡迴盪了很久，“您在那邊等了多久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雨聲。
只有雷聲。
只有黃金沙漏中細沙流淌的、極其細微的、如同心跳一般的沙沙聲。
李想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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