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後的第十一天，天還未亮，院門便被敲響了。
李想開啟門，門外立著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下襬綴著幾塊補丁；頭髮用一根褪了色的布條隨意束著，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面容雖顯年輕，可眼角細密的皺紋與額上淺淺的抬頭紋，卻洩露了他的真實年紀——這是個苦修多年、卻始終未能突破瓶頸的修士。這樣的修士在仙界比比皆是：天賦不足，機緣欠缺，資源匱乏，困在某一個境界裡寸步難行。
他的修為是真仙初期，剛突破不久，境界尚未穩固。體內的仙元稀薄而滯澀，在經脈中流轉時頗為不暢，仙魂也十分孱弱。
“我……我想拜師。”年輕人的聲音低沉。
“你叫什麼名字？”
“紀墨。”
李想側身讓路。紀墨邁入院中，腳步極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彷彿生怕踩碎腳下的青石板。他的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在石桌上那柄黑色長劍上稍作停留，隨即移開，最終落在李想身上，又迅速垂下眼簾。
“坐下。”李想指了指石凳。
紀墨在石凳上坐下，只捱了個邊兒，半個屁股懸空。他坐得筆直，脊背挺得繃緊，雙肩卻向內縮著，脖頸也有些僵硬。目光始終低垂，盯著石桌的桌面，不敢直視李想。
“你是下界青雲門飛昇的弟子？”
“不是。”紀墨的聲音更低了些，“弟子的師父曾是青雲門下界弟子，多年前渡劫失敗，已然隕落。”
李想沉默不語。松針從頭頂飄落，落在石桌上，也落在紀墨肩上。
“你知道青雲門嗎？”
紀墨搖頭：“弟子是師父在外遊歷時收下的，只知師父出自青雲門，至於青雲門在修真界是怎樣的宗門，弟子一無所知。師父極少提起。”他頓了頓，“弟子連青雲門在哪座山都不知曉。”
李想望著他肩頭那片松針：“為何想拜師？”
紀墨沉默了。他鬆開攥著衣角的手指，擱在膝上，肩膀緩緩鬆弛下來。
“弟子飛昇之後，在仙界漂泊太久。沒有宗門肯收弟子，因弟子天賦太差、修為太低；沒有洞府願租給弟子，因弟子付不起仙石；也沒有修士願與弟子結伴，因弟子太弱，只會拖累他們。弟子一個人，在仙界流浪了許多年。師父曾說，飛昇之後便能見到更廣闊的天地，能追求更高的道。弟子飛昇了，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可弟子的道在哪裡，弟子不知道。”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漆黑如墨，瞳仁明亮，眼底有淚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
“弟子想找個地方停下來。弟子想找個師父。弟子想找個宗門。弟子不想再漂泊了。”
院中一片寂靜。風從門口吹入，拂動石桌上的劍穗。
李想伸出手，拈起紀墨肩上的那片松針，放在石桌上。他看著紀墨的眼睛——那雙淚光中略顯朦朧的眼眸，瞳仁卻深不見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燃起。
“青雲門在下界有一座山。山上有九轉丹塔、劍堂、藏經閣、長老殿、掌門居所。青雲門的弟子每天清晨在太極廣場晨練，劍光在晨霧中交錯；雜役弟子在藥圃中種植靈藥，赤精果成熟時，整片藥圃都飄著甜香。掌門喜歡在竹屋裡喝茶，茶是新沏的竹葉青。”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格外清晰，“青雲門的規矩是：不害人，不怕事，不放棄。青雲門的道是：守護。”
紀墨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淌下，滴在石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肩膀顫抖著，嘴唇哆嗦著，卻硬是沒有哭出聲。他用手背去擦眼淚，手背很快便溼透了，淚水從指縫間滲出。
李想沒有安慰他。有些眼淚，無需安慰。
“弟子紀墨，拜見師父。”紀墨從石凳上起身，後退幾步，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三聲悶響。
李想沒有伸手去扶。這是青雲門的規矩：拜師便要磕頭，磕頭便是拜師。他坐在石凳上，看著紀墨的頭頂。髮間夾著幾根白髮，不多，卻很醒目。
“起來。”
紀墨站起身。額上一塊紅印，眼睛和鼻頭都紅著，嘴角卻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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