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洛留下的那枚銀色珠子，李想在手中握了很久。珠子不大，剛好能握在掌心裡。深銀色的表面流轉著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從外部照射上去的，而是從珠子內部散發出來的，像一盞微型的燈，在黑暗中為自己照亮。
他盤腿坐在蒲團上，將珠子舉到眼前，透過那層銀色的光暈，隱約可以看到珠子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一種縹緲的、近乎虛無的存在。像是一縷煙，被封印在了這顆小小的珠子中，在透明的牢籠裡緩緩翻滾、舒展、蜷縮。
靈族大祭司的靈魂碎片。
靈族和人族不同。人族的靈魂在死後會消散，迴歸天地，化為靈氣，重新進入迴圈。靈族的靈魂不會消散。它們會在世間遊蕩，尋找合適的宿主，與之融合，傳承記憶和力量。這是靈族的天賦，因為他們的文明和智慧可以跨越死亡代代相傳；詛咒，是因為他們永遠無法真正死去，永遠被困在生與死的邊界上。
大祭司在隕落之前將自己的靈魂分成了三份，封印在三枚珠子中，等待有緣人的到來。第一枚被銀洛繼承了，那是大祭司的修為和天賦神通。第二枚也被銀洛繼承了，那是大祭司對靈族道法的完整感悟。第三枚——這一枚——是大祭司的記憶。不是零散的記憶碎片，而是完整的、從出生到隕落的全部經歷被壓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封存在這顆珠子中。
記憶是最珍貴的東西，也是最危險的東西。一個人的記憶裡藏著太多的東西——快樂、悲傷、愛、恨、希望、絕望——這些東西匯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人之所以為“那個人”的全部。接受另一個人的記憶，意味著你的自我會被那個人的記憶沖刷、侵蝕、改寫。你不再是你自己，你變成了你和他的混合體，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這正是銀洛擔心的事。
李想的時光回溯在消耗他的靈魂本源。壽命可以用延壽丹來補充，真元可以透過修煉來恢復，但靈魂本源的損傷是無藥可醫的。修真界沒有任何一種丹藥能夠修復靈魂，因為靈魂不屬於物質的範疇，它超越了丹藥能作用的邊界。將大祭司的靈魂碎片融入自己的靈魂，將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這會讓他的靈魂變得更加強大，也有可能讓他變成另一個人。
李想沒有猶豫太久。他將珠子放在掌心，閉上了眼睛。靈識從眉心湧出，化作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觸碰了珠子。
珠子裂開了。
大祭司的靈魂碎片從珠子中飄了出來，懸浮在李想的面前，像一團若有若無的霧氣，在空氣中緩緩飄蕩、旋轉、變形。
然後它湧入了他的眉心。
沒有預想中的那種撕裂感、灼燒感、脹痛感。只有一種溫熱的、像溫水浸過皮膚的感覺，從眉心蔓延到整個頭部，再到頸部、胸部、腹部、四肢。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這一刻被喚醒，像沉睡了太久的種子終於遇到了春雨，開始瘋狂地吸水、膨脹、萌發。
他看到了大祭司的一生。
靈族大祭司的名字叫銀璇。她出生在靈族祖地的一棵大樹下，那棵樹被稱為“生命之樹”，是靈族的聖地。據說靈族的祖先就是從這棵樹的果實中誕生的，他們的血脈和這棵樹緊密相連，樹的生死關係到整個靈族的存亡。銀璇從小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對靈氣的感知力在同齡人中無人能及，對草木的親和力更是讓長輩們驚歎不已。她能在一天之內學會別人一個月才能掌握的術法，能在一次閉關中突破別人數年才能跨越的境界。
她在一百二十歲那年成為了靈族最年輕的大祭司。生命之樹選擇了她。
當老一代大祭司隕落的時候，生命之樹會發出一道光芒，光芒會指引靈族的長老們找到下一任大祭司的人選。那道光落在了銀璇身上，她當時只有一百二十歲，在靈族中相當於人類十多歲的少女。整個靈族都震驚了，因為靈族歷史上最年輕的大祭司也有三百歲。一百二十歲的大祭司，從未有過。
她遇到了時之主。那是她在一次秘境探險中，兩個人同時發現了一座上古遺蹟，同時觸發了遺蹟中的禁制，同時被傳送到了一個未知的空間。在封閉的空間中困了七天七夜，他們一起破解禁制，一起對抗遺蹟中的守護獸，一起分享食物和水，一起在黑暗中等待救援。七天的時間很短，但足以讓兩個人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信任，從信任到……
李想在這裡停了一下。
這是銀璇的記憶，不是他的。他能看到、能感受到銀璇的感受，銀璇對時之主的感情，是愛情，也是超越愛情的東西。他們是道侶，是戰友，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光。銀璇說，沒有時之主，她活不到今天。時之主說，沒有銀璇，他的世界將一片荒蕪。
然後是人靈大戰。
人族和靈族的戰爭持續了數百年，原因已經不重要的——土地、資源、仇恨、誤解，各種因素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誰也理不清。重要的是，戰爭讓兩個種族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無數修士戰死，無數家庭破碎，無數文明消失。銀璇在戰爭中失去了很多——族人，朋友，親人。她親眼看到生命之樹被人族的修士用天火焚燒，樹葉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樹幹在高溫中開裂，樹汁像血液一樣從裂縫中湧出，在大地上匯成一條銀色的河流。那棵樹守護了靈族數萬年，在那一天化為了灰燼。
時之主在戰爭中失去了更多。他的時之國，他的子民，他的道統——全部在虛無教派的入侵中化為烏有。時之主和銀璇是道侶，但他們的國度是分開的。時之國被人族和靈族共同尊為聖地，虛無教派選擇先摧毀聖地，再逐個擊破。時之主在時之國的廢墟中抱住了銀璇，那是他們最後一次擁抱。之後銀璇去了靈族祖地，時之主去了虛無教派的老巢。他們沒有告別，因為他們不知道那是永別。
銀璇戰死的時候，時之主不在她身邊。他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面對著虛無教派的三位長老，自顧不暇。當他趕到靈族祖地的時候，銀璇已經沒有了呼吸，身體冰冷，躺在生命之樹的灰燼中，銀色的瞳孔失去了光澤。時之主在她的屍體旁跪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一尊石像。第八天，他站了起來，開始了他最瘋狂的計劃——時光倒流，回到過去，改變銀璇戰死的結局。
他失敗了。
時間法則不允許。死生大限不可逆，這是鐵律，是時間法則最核心的底線，即使是大乘期的時之主也無法打破。他的靈魂被撕裂，修為被剝奪，記憶被封印。他從一個站在修仙界頂端的大乘修士，變成了一個凡人，一個連築基都不到的凡人。
銀璇的靈魂記憶在這裡就結束了。
李想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滿臉是淚。銀璇的記憶太深刻了，深刻到影響了李想的情感。她的悲傷、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她的遺憾——全部透過那枚靈魂碎片注入了李想的意識中，讓他在那一刻成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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