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宗的人撤走之後，城中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平靜。那不是暴風雨前的壓抑——那種壓抑有形有質，像烏雲壓頂，看得見、感受得到。而此刻的平靜，更像一個人在大量失血後陷入的昏迷，身體不再掙扎，不再反抗，只是無力地、安靜地等待著最終的結局。
城中的店鋪多半關了門，門板上貼著“店主外出，擇日營業”的字條。街上幾乎不見人影，偶爾有一兩隻野貓從巷子裡躥出，嘴裡叼著不知從哪兒翻出的魚骨頭，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飛快地跑過，隨即消失進另一條巷子。就連乞丐也縮進了巷子深處。
護城大陣晝夜不停地運轉。光罩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大陣的陣眼位於城中心廣場地下，由歷代城主加持，據稱能承受金仙巔峰的全力一擊。但從沒有人真正驗證過——畢竟沒人願意拿命去試。
城門緊鎖，只留了一扇側門供人出入。側門極窄，僅容一人透過，門框上嵌著一枚探測玉簡，每個進出之人都會被掃描一遍，修為、來歷、隨身物品，悉數記錄在案。城防軍士身著銀白鎧甲，手持長槍，守於側門兩側。他們神情冷峻，目光在每個進出者身上來回掃視。一旦探測玉簡報警，便一律不放行。
錢來又來了。衣袍皺皺巴巴，像是許久未曾更換，領口歪斜，腰帶也系得不甚齊整。他臉上沒了往日的笑容，法令紋深陷，眼袋沉重，眼白布滿血絲，彷彿好幾夜未曾閤眼。
“李想仙友，在下又來叨擾了。”他聲音沙啞。
“坐。”
錢來在石凳上坐下，雙手擱在膝頭。
“城裡走了不少人。”他聲音極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有本事的人都走了。可在下不想走。”他抬起頭，望向李想，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沒有恐懼，也沒有絕望。
“在下在這座城住了許多年，從擺地攤的小販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在下的根在這裡，命也在這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你不會亡。”李想的聲音十分平靜。
錢來略帶困惑地看著他。
“你會活下去。你的城也會活下去。”李想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像釘子釘入木板。
錢來嘴角微微抽動。嘴唇顫抖，眼眶泛紅，卻終究沒有落淚。他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空間戒指，放在石桌上。做了一輩子生意，他從不曾將全部家當託付於人。今日，他破了例。
“這是在下全部家當——商鋪、地契、存貨、仙石，都在裡面。在下把它交給你。”他的手指在戒指上停留了一瞬。“若你贏了，在下還做在下的生意；若你輸了，這些東西請你替在下分給城中未走的人。”
李想望著那枚戒指，沒有伸手去拿。“你信我？”
“在下信。”錢來站起身。膝蓋有些僵硬，起身的動作很慢，用手撐著石桌邊緣才穩住身形。他轉身走向院門，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李想仙友，在下信的並非是你。在下信的是古心月。古心月信你，在下便信你。”
他走出院門。腳步聲在巷中漸行漸遠。
紀墨從石屋中走出來，望著石桌上那枚白色須彌戒，沉默片刻道：
“師父，錢來把全部身家都押在您身上了。”
“不是押在我身上。是押在這座城上。”
紀墨靜默了一會兒。“弟子去請柳如煙來。”
“不必。她會來的。”
午後，柳如煙來了。她從院門外走進來，身著素色長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與尋常人無異，走在街上不會引人注目。但她手中多了一柄短劍。劍鞘漆黑，毫無裝飾，與她素淨的長裙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在下來陪你。”她在石凳上坐下。
“你不必來。”
“你需要。”她把短劍放在石桌上。“藥鋪關了。暗樁網不需在下盯著了。蘇小晚在盯著，她做得很好。”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劍鞘。“閒著也是閒著，便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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