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極終究沒能拿到時之主的傳承。他退了，不是因為打不過——他一人便重創古心月，傷了許大牛與沈安，李想的真元尚未恢復，紀墨在他面前連一招都接不住。他退，是因為紀墨。不是被他的實力所懾，而是被他的眼神。那個真仙初期的年輕人，徒手握住金仙后期的劍刃，鮮血從指縫間湧出，一滴一滴墜落在地，可他的手不曾鬆開，他的目光不曾動搖。殷無極在那雙眼眸裡，看到了自己年輕時未曾擁有的東西。他年輕時也有師父，也有同門，也有朋友。可當他被敵人圍困之時，師父未至，同門未至，朋友未至。他獨自殺出重圍，獨自活了下來，獨自走到了今日。他不信任何人，因為無人值得信任。但紀墨信他的師父，信到願意以命相換。殷無極不信，卻心生羨慕。
他走出城門後，沒有返回黑風嶺。他立在城外一處山坡上，遙望城中的燈火。那些燈火在黑暗中搖曳，像即將熄滅。他身後站著黑風宗的幾位長老，無人敢出聲。厲寒立在他身後，肩上的傷口已包紮得簡單隨意。
“宗主，為何不殺了他們？”厲寒壓低聲音問道。
殷無極沒有作答。
“古心月已然倒下。李想的真元尚未恢復。那個叫紀墨的弟子連真仙中期的修為都不曾達到。許大牛的右肩已廢，沈安的手腕亦廢。他們沒有援兵了。只要宗主再出一劍——”
“在下說過，今日不打了。”
“可是——”
“在下說，今日不打了。”殷無極的聲音平靜如水，厲寒卻不敢再開口。他望著殷無極的背影，黑色長袍在夜風中輕拂。他的拳頭攥緊，又緩緩鬆開。
“回宗。”
殷無極朝黑風嶺方向飛去。厲寒緊隨其後，眾長老尾隨而行。
殷無極回到黑風嶺後，將自己鎖在修煉室中。修煉室位於山腹深處，無窗無燈，唯有一片濃稠的黑暗。他盤腿坐在石床上，長劍橫於膝前。肩上尚有一道傷口，是古心月的劍刺穿的，血跡已乾涸，凝結在衣袍上，將布料粘在皮膚上。他未加理會，閉上雙眼，神識沉入丹田。丹田中的元嬰安然無恙，修為仍是金仙后期。
他睜眼，凝視手中的劍。劍鞘通體漆黑，毫無裝飾。他將劍拔出鞘，劍身亦是純黑，不反射一絲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道凝固的裂隙。劍身上殘留一道細長的血痕，那是紀墨的血。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道血痕，指腹感受著那一絲微凸的觸感。那個年輕人的血，留在了他的劍上。他用拇指將血痕拭去，劍身復歸沉寂的黑色。
他將劍收入鞘中，置於石床上，躺下，合上雙眼。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回到了遙遠的從前，那時他還不是黑風宗的宗主，只是一個尋常弟子。他的師父立於他面前，手持一柄劍，劍尖抵住他的咽喉。“你太弱了。你不配做在下的弟子。”師父的聲音冰冷如冬日的寒風。他想開口，喉頭卻被劍尖抵住，發不出聲響。師父收回劍，轉身離去。他跪在地上，望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想追趕，雙腿卻不聽使喚。
他驚醒過來。修煉室中依舊漆黑一片，萬籟俱寂。他額頭滿是冷汗。坐起身，將劍握在手中。劍鞘冰涼，寒意透過掌心，蔓延至手臂，攀上肩膀，沁入心臟。他從石床上起身，行至門口，推開門扉。
夜風從門縫湧入，吹動他的衣袍。他仰望夜空中的月亮，月輪圓滿，光華皎潔，月光映在他臉上，將他襯得蒼白如紙。他在門口佇立良久。天色將明時，他轉身返回修煉室，關上了門。
古心月在第三日醒來。他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柳如煙藥鋪的屋頂。屋頂由木板鋪成，房梁粗壯，漆面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他身上蓋著被子，腹部纏著繃帶。嘴唇乾裂，嘴角結著血痂。他躺了片刻，緩緩從床上坐起。傷口被牽動，疼得他皺了皺眉。
柳如煙從外間走進來，手中端著一碗藥。藥湯烏黑，熱氣在碗口升騰，散發出一陣苦澀的氣味。
“你醒了。”她將藥碗擱在床邊的小桌上。
“在下睡了多久？”
“三日。”
古心月沉默片刻，端起藥碗，一口一口飲盡。藥極苦，他眉頭微蹙，卻沒有停頓。
“李想呢？”
“在青雲別院。”
“他還活著？”
“活著。”
古心月將空碗放回小桌上。“在下欠他一次。”
柳如煙注視著他。“你已經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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