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極在一個陰天的清晨到來。雲層厚重低垂,陽光無法穿透,整座城池籠罩在灰白的晨光之中。城中街道空曠無人,商鋪的門板一塊塊嵌入門框,宛如一道道沉默的高牆。偶有野貓從巷中躥出,在空蕩的街面上疾馳而過,轉眼又隱入另一條巷道。護城大陣的光罩在這灰白天色中幾不可見,唯有邊緣處透出一絲淡金光澤,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鍋,將整座城池嚴嚴實實地罩住,卻攔不住金仙后期的修士。
殷無極並未走城門。他從城外飛來,徑直越過護城大陣上空。大陣未加阻攔——他是金仙后期修士,陣中禁制對他形同虛設。他在青雲別院的巷口落下,黑色長袍在落地時輕輕飄起,隨即垂落。長髮用一根黑色髮帶緊緊束起,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腰間懸著那柄黑色長劍,劍鞘無飾無紋,無護手,只是一根光禿禿的、如同燒焦枯木般的黑色鞘體。身後無人相隨,獨身而來。
他立於巷口,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門板上的漆皮已然剝落,露出其下灰白的木質。他佇立良久,久到巷牆兩側的爬山虎被風吹動數次。而後他走上前去,抬手叩門。門環撞擊門板的聲響清脆,在空曠的巷中迴盪不息。
紀墨正在院中練劍。聽聞叩門聲,他收劍入鞘,行至院門前,拔下門閂,推開門扉。看見殷無極的那一刻,他的手已握住劍柄。五指收緊,指節泛白。他的面色變得蒼白,但眼神未曾動搖。
“殷無極。”他的聲音略顯緊繃,卻未顫抖。
“在下並非前來尋釁。在下是來請你赴約。”
紀墨一怔:“請我?”
“請你去黑風嶺做客。你若師父想來接你,在下恭候。在下不會傷你,亦不會傷他。”殷無極的聲音異常平靜,彷彿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李想從松樹下起身行至院門口,立於紀墨身後。
“殷無極,你要找的人是我。放了我徒弟。”
“在下並未抓他。在下是請。請你的弟子去黑風嶺做客。你何時來,他何時走。”殷無極直視李想的雙眼,“在下不願殺人,在下只求時之主的傳承。你將傳承交給在下,在下便將你弟子歸還。從此兩不相欠。”
“若我不給呢?”
“你會給的。”殷無極的聲音極輕,每個字卻格外清晰,“因為他是你的弟子。你能為他捨命,也能為他捨棄傳承。”
李想沉默了許久。灰白的天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的面容襯得蒼白。
“弟子不去。”紀墨的聲音從前傳來。他立在院門口,手中長劍已然出鞘。銀白劍身在灰白天光中泛著寒芒。他擋在李想身前。
“弟子不去。弟子不願成為師父的負累。弟子不會讓師父為弟子放棄傳承。”
殷無極注視著他。這年輕人站在他面前,以劍相指。劍尖微顫,因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眼神不曾動搖。
“你若不願去,在下不會勉強你。在下說過,在下是請,而非強擄。你不去,在下便走。在下不傷你,也不傷你師父。但在下還會再來。下次來時,在下不會孤身而至。”
紀墨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去。”李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紀墨猛然回頭:“師父!”
“我去。你把我徒弟留下。我隨你去黑風嶺。”
殷無極搖了搖頭:“在下要請的是你的弟子,不是你。”
“為何?”
“因為你的弟子是你最在乎之人。你在乎他,所以你才會將傳承交給在下。若你在乎自己,你早已交出傳承。你沒有。你不在乎自己。”
李想無言以對。
紀墨眼眶泛紅:“師父,弟子不去。弟子寧死也不去。”
“你不會死。”李想的聲音平靜如水,“師父不會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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