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火器時代
元符元年九月，軍器監汴京總坊完成了第一次獨立批次生產的驗收。
六十門定式化火炮整齊排列在軍器監的校場上——炮管閃著格物鋼特有的幽藍光澤，炮架是柞木加鐵箍、四輪帶緩衝裝置。每門炮旁邊站著一組炮手——他們不是科學院的人，全部是軍器監自己培養的工匠和炮兵。從格物鋼煉爐到鍛焊炮管再到拉膛線——每一道工序都是軍器監工匠獨立完成的。科學院派去的二十名技術骨幹在驗收當天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教出來的徒弟獨立完成了全部生產。那些人站了整整一個上午，從第一道工序盯到最後一道，沒人說話。趙鐵也在旁邊，他抱著胳膊，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這個表情在他臉上就算是笑了。
樞密院派來的驗收官姓曾，是個從地方路轉運使調上來的幹吏。他繞著六十門炮走了三圈。每走一圈就站住腳步，掏出隨身帶的一根細鐵棒，在炮管上敲一下——聽響聲。敲到第三圈，他收起鐵棒，走到趙鐵跟前，問了一句話：
趙師傅，這些炮你能擔得起品質嗎？出了岔子，戰場上炸了膛，死的可不止炮手。
趙鐵沒回答。他走到第一門炮前，蹲下來檢查炮膛。他先從炮口往裡看，光線在膛線上拉出一條條細絲；然後用手指探進炮膛，沿著紋路一寸一寸地摸——摸到膛線末端的退屑槽，他停了一瞬，手指在那道淺槽上點了點，像鐵匠打鐵時憑手感判斷淬火的火候一樣。摸完膛線，他把炮閂拆開，檢查密封墊的銅圈和羊毛氈層——這兩樣東西如果有偏差，火藥氣體的洩壓會衝著炮手的臉炸。
檢查完第一門，他沒站起來，直接走到第二門、第三門——一共檢查了隨機抽選的十二門。每門炮都按驗收規程檢查了至少三處關鍵部位：炮膛膛線、炮閂密封墊、復進彈簧組的張力。十二門炮檢查了將近一個時辰。
檢查完之後，他終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對曾驗收官說：
炮管鍛焊——全部合格。膛線精度——十二門中有兩門偏差超過規程值要求，這兩門的膛線在拉線時夾具鬆了一絲。整體驗收——透過。那兩門精度超標的回爐修膛線——合格後再交貨。
兩門超標，曾驗收官說，六十分之五十八合格，已經是很大的臉面了。
趙鐵沒接這個話。他說：我不是給你們臉面，我是給炮手臉面。他們上戰場的時候，炮不能替他們爭臉面，但至少要能保證他們自己不被自己的炮炸死。
曾驗收官在驗收單上籤了字。
大宋的火炮數量從此前的四十門增加到一百門。環慶路部署四十門、鄜延路和秦鳳路各部署三十門。邊境三路全部建立常駐炮兵營和後勤維護體系。更重要的是——這是軍器監獨立生產的第一批火炮，意味著火炮的技術體系已經從科學院成功轉移到了國家軍工體系。科學院只管研發和尖端攻關，批次製造交給軍器監——這個分工，從今天起算是定下來了。
趙鐵站在校場上，看著六十門火炮被騾馬拖走。每門炮配六匹騾子——三匹拉炮、三匹拉彈藥車，另外還有兩匹是備用的。六十門炮的騾馬加起來是將近五百匹。隊伍蜿蜒而出好幾里，馬蹄聲和炮輪碾壓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炮輪的鐵箍碾過校場的石子路面，火星子一路濺過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白印。
他對身邊的徒弟說：兩年前我在格物院的院子裡打出第一塊格物鋼的時候——只有巴掌大。他抬手比了比。現在造出來的炮管有六尺長、千斤重。兩年——從一塊巴掌大的鋼到六十門炮。
徒弟站著，沒說話。
趙鐵也沒再說。炮車隊伍漸行漸遠——朝著西北邊境的方向。秋天的風從校場盡頭吹過來，裹著騾馬味和火藥味。他站在那裡沒動，秋風把他的袖子吹得啪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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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槍的批次生產也在同步推進。
簡化的第三代燧發火槍去掉了許多精密零件——擊錘從彈簧蓄力式改成了撞擊式設計。彈簧的疲勞問題，在這個簡化裡直接繞過去了。簡化後的火槍擊發速度雖然降低了三成——但量產成本降低了六成。單支只要三百錢——而之前精密版要一貫。這個價錢傳出去的時候，樞密院管軍費的郎中在值房裡算了三遍賬，算完把算盤往桌上一擱，說了一個字：造。
軍器監用了三個月時間，量產了八千支三代簡化版燧發火槍——加上科學院之前保養維修過的兩千支二代槍，邊境精槍手總數達到一萬人。
槍兵的編制也從臨時抽調變為常設化。樞密院的摺子裡寫得明白：每個炮兵營配一個精槍營——五百人。精槍手全部從保甲民兵中選拔——年齡十五到二十五歲、射術考核合格。保甲民兵從此有了正式的軍事上升通道——不再是打完仗就回家種地的臨時民兵了，是納入軍制的正式槍兵。朝廷管吃管住管發餉，十五年服役期滿，授田十畝。
這個變化對保守派將領來說震動極大。保甲民兵變成正式槍兵——等於廂軍體制的瓦解在事實上開始了。傳統廂軍是朝廷用錢養著的兵——不給錢不幹活，給了錢也不打仗。錢養一輪、再養一輪，養了好幾代，養出幾十萬不打仗的人。保甲民兵不是這樣——集中起來時是國家防禦力量，分散時是各行各業的勞動者。朝廷不需要三個月花幾千萬貫養一群不打仗的兵——而是花錢買技術裝備，把裝備交給願意保家衛國的普通人。
文彥博在樞密院值房裡看到這個摺子的時候，看了三遍。看完之後，他擱下摺子，在值房裡踱了兩圈步子，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拿起筆在摺子底下批了一行小字：準。但須另擬章程，明確槍兵與廂軍的統屬關係，不得混淆。
摺子批下去之後，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趙鐵這個人，打鐵是好手。但他不知道——或者說假裝不知道——這八千支火槍、一萬名精槍手編入常備軍制，意味著朝廷的錢袋子從此要常年敞著。火器部隊不是募兵，打完仗解散了事。火藥要常年採購、槍械要定期檢修、炮兵要常年操練、炮彈要常年儲備。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但朝廷已經踩上去了，就拔不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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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元年末，一支特殊的使團抵達汴京——西夏派來的求和使團。
李秉常終於認輸了。橫山之戰後，西夏喪失了幾乎全部機動兵力。鐵鷂子覆滅，擒生軍殘存不足兩千人。步跋子潰散了大半，各部首領帶著自己的人跑回去了。鐵工坊被毀之後，西夏國內連一副完整的馬鎧都打不出來。更糟糕的是，從橫山戰場逃回去的潰兵把宋人火器的描述帶到了各個部落——那東西一響，人能飛出去三丈遠。恐懼比火藥傳播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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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二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