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戰後餘波
元符元年七月,橫山之戰的訊息傳遍了天下。
這事兒說來也怪。仗打了,人死了,訊息本該是軍報裡幾行乾巴巴的字——某月某日,破敵若干,斬首若干。但不知哪個說書人先得了風聲,把這事編成了段子,在汴京城大相國寺前的瓦舍裡講開了。名字起得也響亮,叫《火雷破甲》。講的是大宋的火藥鐵管如何一聲怒吼,把西夏鐵鷂子炸得人仰馬翻。說書人唾沫橫飛——那鐵管一開,天崩地裂,火光沖霄。西夏鐵騎像紙人一般四散紛飛,連馬都嚇傻了。說到熱鬧處,驚堂木一拍,茶碗裡的水都跟著顫。
聽書的人裡三層外三層。一半是閒漢,翹著腿嗑瓜子;一半是各地來京的商賈和士子,擠得衣冠歪斜也不肯走。講完一段,眾人便鬨然議論。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科學院造的那東西,當真是神仙摘星的手段。
有個從秦州來的老商人聽完了,沉默半晌,忽然說了一句:我在邊關跑了一輩子買賣,頭一回覺著——西夏人也不是打不過的。
這話說得旁人都不響了。安靜了一陣,又有人接:可不是。以前一聽鐵鷂子三個字,腿肚子就抽筋。現在嘛……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眾人都懂。
但科學院裡沒人聊這個。所有人都在忙。戰後的收尾工作比戰前準備更繁雜、更熬人。林默已經連續好幾天沒回住處了,困了就在值房裡和衣眯一陣,醒了接著看各所遞上來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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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炮檢修排在頭一位。
四門炮在橫山上打了一整天,平均每門射了四十餘發。這數字聽著不多,但炮管裡頭承受的高溫高壓早已遠超當初趙鐵畫圖紙時設想的極限。拆下來一查——膛線磨損嚴重,三門炮的炮管內膛出現了細如髮絲的裂紋。趙鐵拿手指沿著裂紋摸了一遍,臉色就不好看了。這三門得回爐重鑄,沒得商量。剩下三十七門全部要拆解大修——炮管重新打磨膛線、炮架更換磨損的軸瓦和緩衝墊、炮閂的密合度重新校驗。每一道工序都有章程,急不得,也省不得。
趙鐵帶著冶煉所的四十多個工匠在陣地上泡了七天。搭的蘆蓆棚,風一來就塌,塌了再搭。吃飯蹲在彈藥箱上吃,睡覺裹著氈子往炮架底下一鑽。有個叫劉三的年輕工匠,修炮的時候被崩出來的鐵屑劃了臉,從左眉角到下巴劃了一道,血淌了半張臉。趙鐵讓他下去養傷,他不肯。說臉劃了不打緊,炮修不好回去要捱罵。趙鐵沒說話,把自己的酒囊扔給他,讓他滾到棚子裡歇著。
一門炮修兩天,三十七門分四撥同時動手,少說要二十天。七天之後,三十七門炮全部檢修完畢,重新上了炮油,裹了油布,推回了陣地。趙鐵蹲在地上抽了一袋煙,看著那一排裹了油布的炮管子,忽然覺得它們像一排沉默的牲口——餵飽了,歇夠了,等著下一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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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夏那頭,雖然折了元氣,恢復的速度卻比預想的快得多。
邊關哨探傳回的訊息讓人後脊發涼——西夏國內已經下令,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丁壯全數編入軍冊。打這種動員令,說明李秉常根本沒認輸。他只是回去磨刀了。不是今年——西夏折了五萬餘主力,三月之內無力再犯——但來年開春,或者後年秋高馬肥的時候,他一定會捲土重來。到那時候,橫山上的炮還能不能用,彈藥還夠不夠,炮手還在不在——這些問題都得現在就安排。
樞密院當即下了死令:環慶路前線必須常駐炮營——八門火炮常年鎮守,每季輪換。這一道令背後的意思比字面上重得多。它意味著火炮的後勤要從戰時徵調、戰後封存的那套老辦法,徹底扭成一套常年運轉的體系。不能再打完仗就把火藥和炮彈運回汴京倉庫存著算完事——得在環慶路當地建倉庫、配人手、設章程。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光是選址建庫這一樁,就得跟地方衙門扯上無數回皮。
文彥博把林默叫到樞密院,劈頭就問:林大人,火炮能常年擱在前線不?
林默心裡盤了一陣。說:能。但要三樣東西。其一,前線須有專用彈藥庫——防潮防火,定期查驗。顆粒火藥嬌貴得很,見了溼氣就成了廢物。前線眼下氣候乾燥倒還好說,可到了梅雨天就是大麻煩。其二,炮手和修械工匠必須跟著炮走,常年駐紮,不能打完仗就撤回汴京享福。其三,火炮的定檢章程得定死——每射五十發更換炮膛密封墊,每百發全面檢修內膛膛線,每三百發更換炮架軸瓦。
這三樣,攏共得多少銀子?
常年維持環慶炮營——四十名炮手、十名修械匠、八門炮的備件常儲外加一座五百石的彈藥庫——每年約要三千貫出頭。若算上三路所有火器部隊的常年運轉開銷,每年約十二萬貫。
文彥博沒有遲疑。當場在批文上用了印。
這筆銀子,從環慶路的邊費裡出,不使用者部年例。
林默走出樞密院的時候,心裡想明白了一件事。讓樞密院專項撥款而不是使用者部預算——這說明文彥博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把火炮當成跟禁軍、廂軍平起平坐的正經編制。不再是藏著掖著的秘密殺器了,是大宋軍中的常設武備。這個變化的分量,遠比橫山之戰本身重得多。一場仗打贏了,頂多管三五年太平。但一個軍種的確立,管的是幾十年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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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槍的戰後調整比火炮還頭疼。
橫山一役,三百支擊發火槍打足了一整天,人均發射過六十發。連續擊發之下,擊錘簧的疲勞斷裂率竟然超了一成。一百支槍裡頭,有十二支的簧片斷了——戰場上槍手們拿火摺子手動點火接著打,但射速當即掉了一半不止。所幸西夏人那時候已經被炮轟懵了,沒顧上反撲。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簧片的疲勞必須根治。趙鐵在工坊會上沉著臉說,把一根斷成兩截的簧片拍在桌上,眼下的簧片是熟鐵冷鍛成型——硬度和韌勁都夠用了,唯獨耐不住反覆彎折。連續擊發過五十次,簧片芯子就開始出細紋。這些細紋攢到一定程度,說斷就斷,一點預兆都不給。
試過別的料子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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