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三個月後第四代火槍可以定樣。
林默點了頭。他知道從三代到四代,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幾十個工匠拿命熬出來的——夜裡守爐子,白天跑試片,上千次試下來才能摸到那一點點門道。沒人會記得這些工匠的名字。戰場上那些扣扳機的兵也不會想這些。他們只在乎一件事——扣下去的時候,槍能響。
散會之後,林默在工坊外面站了一會兒。夜風涼颼颼的,工坊裡還有錘子敲打的聲音。他想,這些叮叮噹噹的聲音,大概就是大宋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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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科學院上下忙著搶修火炮、迭代火槍的當口,舊黨又動手了。
這回的切入路徑不一樣——不再打技術靠不住的牌,而是換了一套更刁鑽的說辭:他們說科學院越界了。
蔡確聯合御史臺十二名監察御史遞了一份聯名奏疏,洋洋灑灑幾千字。大概意思是——科學院名義上是個做學問的地方,實際上呢?造兵器、查賬目、安插人手、插手地方政務,哪一樣是書生該乾的?這不是研究學問的所在,這簡直就是第二個樞密院——外加半個戶部半個吏部。奏疏末尾,蔡確筆鋒一轉,把文彥博私下說過的牢騷話給捅了出來:連文樞相都說過——一個哪邊都不靠的衙門,手裡捏著查賬的刀、訓兵丁的鞭、還有查市易的令箭——這衙門將來會變成什麼?
這話一齣,政事堂靜了。
不是因為蔡確說得不對。恰恰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科學院確實早就跨出了做學問的院牆。文彥博的擔心不是空穴來風。一個同時攥著軍器機密、財賦監察、民眾訓練和州縣人事影響的機構——如果有一天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心變了——後果不是請幾桌酒就能平息的。在座的都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手,誰都明白這話的分量。
王安石在會上只講了幾句。
蔡確拿刀捅人,捅的都是真傷——所以難駁。但他不敢點破一件事:科學院的每一條所謂,都是從六部手裡接過來的爛攤子。戶部要是能把賬管幹淨了,科學院何必費那個勁去查?軍器監要是能造出能打仗的傢什,科學院何必自己開爐鍊鐵?說到底,不是科學院想越界,是舊的那套東西撐不住了。
退朝之後,王安石在值房裡坐了許久。桌上攤著一份科學院的新章程草稿,是林默託人送來的。他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末頁,看到林默親筆寫的一行小字:昔者趙鐵有言,好刀須有鞘。臣深以為然。
王安石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陣,忽然笑了。一種很淡的笑,嘴角只提了一點點。
但笑過之後,他還是提起筆,在章程上加了一條——凡科學院職掌之內事,須每季一報查察司,不得以機密或緊要為由推託。寫完了,吹了吹墨,合上摺子。
他清楚——解釋沒有用。解釋替代不了約束。科學院確實需要一根更清晰的繩,把它拴在看得見的地方。不是為了向蔡確那幫人低頭,而是為了不讓科學院自己變成另一個黑洞。
哲宗皇帝最終下了詔:科學院現有職掌不動。但增設科學院查察司,以太傅、樞密院和御史臺各遣一員組成,每季對科學院諸項事務核驗一回。不是削權——是納入常例視察。
林默得知後,沉默了一陣。
他想起一件事。早年在冶煉所,趙鐵教他打鐵的時候說過一段話:好刀要有鞘。沒鞘的刀,砍人方便,傷自己也方便。那時候他不太懂。現在他懂了。
約束從不是仇敵。不受約束的力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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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林默獨自走到冶煉所後面的小坡上。天色將晚,爐火映得半邊天發紅。趙鐵坐在爐子旁邊,拿鐵鉗翻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坯。
趙師傅,林默開口叫了一聲。
趙鐵沒抬頭。
那道查察司的令,你怎看?
趙鐵把鋼坯翻了個面,火星子濺了一地。我是個打鐵的,不懂朝廷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打刀的要是自己也怕刀,這刀才能傳代。打刀的要是天不怕地不怕,這刀遲早要出人命。
林默沒再說話。站了一陣,轉身走了。
坡下面,工坊裡的錘打聲還在響。那聲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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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一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