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橫山血戰
元符元年六月二十。天亮之前，橫山腳下的宋軍陣地籠罩在一層薄霧裡。霧不大——剛好能把遠處的山影模糊掉。林默站在四丈高的指揮台上，身上披著一件青灰色斗篷，斗篷底下是科學院的青衫。他今年三十五歲——頭髮白了一小半，眼眶因為連續好幾天沒怎麼睡而凹了進去。他旁邊站著王韶——環慶路經略使，名義上的主帥。但今天整個陣地的火力排程，王韶全交給了林默。
山長——時辰到了。副將低聲說。
林默沒回答。他看著正北方向——橫山口的霧開始散了。霧散之後，露出了一片黑壓壓的東西。不是山，不是樹林。是西夏人。
八萬人排成二十餘個方陣，從橫山口到宋軍陣地前十里，像一張黑色的地毯鋪滿了荒野。最前面是擒生軍的輕騎——馬不披甲，人只穿皮甲，來去極快。中間是鐵鷂子——西夏最精銳的重騎兵，馬披鐵甲、人戴面簾，每個騎兵都像一尊移動的鐵塔。鐵鷂子後面是步跋子——西夏的正規步兵，持長矛和大盾。最後面是李秉常的中軍——黑旗白狼，在晨風中翻卷。
林默舉起雙筒望遠鏡——科學院光學所研磨了三個月才磨出來的，鏡片精度可以看清十里外的人臉上的鬍子。他在望遠鏡裡看到了李秉常的旗號。心想：這個人今年應該是十九歲。十九歲就帶了八萬人來打仗——可見西夏人對於打大宋這件事，從娃娃就開始培養了。
他對傳令兵說了一句話：傳令——炮營按預案待命。不齊射——打波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炮。
傳令兵跑下指揮台。林默繼續看著遠處的西夏大軍。他們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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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人的戰術跟他們慣用的套路一模一樣。第一波——擒生軍輕騎，大約一萬人。他們的任務不是衝鋒殺敵，是試探。讓宋軍開炮——看看火炮的火力密度、射程、裝填速度。把資料帶回去給後面的鐵鷂子用。這種打法就像下棋——先拿小卒探路，摸清對手的棋路，然後上大子。
一萬擒生軍拉開散兵線，像一把展開的扇子，從正面兩百丈寬的範圍內開始向宋軍陣地小跑前進。馬的速度很慢——不是衝鋒的速度，是試探的速度。林默在望遠鏡裡觀察著他們的隊形。距離宋軍陣前一里半——進入火炮最大射程了。
第一組——林默對身邊的炮營指揮說，聲音不高，就像在科學院裡安排實驗，放近一點——讓他們進到一里之內。打早了他們往後跑，鐵鷂子就不會上來了。
炮營指揮愣了一下。放近打——意味著更大的風險。萬一西夏輕騎突然加速衝鋒，火炮來不及裝填第二發。但他看到林默的眼神之後，沒有多問。這個人從來不解釋——但他說的話事後總是對的。
擒生軍繼續靠近。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馬蹄聲越來越近，地面的震顫透過指揮台的粗木柱子傳到林默的腳底。五百步——可以看清騎兵的臉了。四百步——林默把望遠鏡放下，對炮營指揮點了點頭。
第一組——開炮。
第一線的二十四門火炮分成三組——第一組八門炮幾乎在同一瞬間噴出了火光。不是那種連續的聲音，是八聲疊在一起——像一座山塌了。八枚炮彈飛出去四百步，砸進了擒生軍的散兵線。
炮彈落地的瞬間，林默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這不是打仗。這是拿鐵錘砸核桃。
八枚炮彈在擒生軍的騎兵群裡炸開了——每一枚炮彈落地後炸出一個直徑三四丈的殺傷圈，彈片和碎石四面飛散。人和馬的肢體在空中翻滾——有些騎兵被爆炸的氣浪從馬背上直接掀飛，在半空中還保持著騎馬的姿勢，落下來的時候已經不成人形了。戰馬受驚之後四處狂奔，踩踏了自己的步兵佇列。擒生軍的散兵線在第一輪炮擊之後立刻碎成了好幾截。活著的騎兵開始往回跑——他們完成了任務：看到了火炮的射程。大約四百步。
林默放下望遠鏡。他看見一個逃跑的西夏騎兵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後來才看清，絆他的是一匹死馬。那騎兵摔下來之後立刻爬起來繼續跑，跑了十幾步又摔倒了——這次不是絆的，是腿上有彈片。他爬不起來，就用手撐著往前爬。爬了大約三十步，不動了。
第二組預備——炮營指揮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太多了。
西夏人的第二波開始動了。鐵鷂子——一萬兩千重騎兵。他們的馬甲是鐵的，人甲也是鐵的——從頭盔到馬靴，全身加起來大約六十斤鐵。六十斤鐵壓在一匹馬上，馬衝鋒的時候不像在跑，像在平移——速度不快，但一旦動起來，你沒有任何辦法能讓它停下來。就像一堵鐵牆朝你推過來。
鐵鷂子進入火炮射程時，林默下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命令。
第二組——不打鐵鷂子。打鐵鷂子後面的步跋子。
什麼？炮營指揮以為自己聽錯了。
鐵鷂子扛著六十斤鐵——火炮打正面，彈片打不穿鐵甲。你轟他一輪齊射，殺不了五百人。但鐵鷂子後面跟著三萬的步跋子——步跋子沒有鐵甲，只有皮甲和木盾。打步跋子——打死一萬人，鐵鷂子就變成孤軍了。
炮營指揮看著林默，像看著一個瘋子——但同時他也知道，這瘋子說得對。
第二組——抬高三度，打鐵鷂子後面——步跋子佇列。
八門炮再次齊射。炮彈越過鐵鷂子的頭頂，砸進了後排的步跋子步兵叢集。這一次的效果完全不同——步跋子密集排列，每枚炮彈砸進去之後炸開的殺傷範圍幾乎能覆蓋上百人。血肉和塵土一起飛起來，在空中形成一種深紅色的霧。鐵鷂子的騎兵聽到身後傳來慘叫聲——但他們不能回頭。重騎兵衝鋒的時候不能回頭，這是鐵律。回頭會讓整個騎兵陣列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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