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暴風前夕
元符三年六月，整個環慶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軍營。
環州、慶州、原州，三座城池的糧倉全部開啟。徵調令發到了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村子。保甲民兵停止農活，全部集結到環州城外。運送顆粒火藥的馬隊晝夜不停，從汴京化變所到環慶前線火藥工廠，再到各炮兵陣地，形成了一條千里補給線。運送格物鋼炮彈的車隊把官道壓出了深深的車轍。運送火銃彈丸的騾馬隊在黃土路上揚起漫天的灰塵。
環州城外的荒原上——原本種著麥子的農田被全部推平，變成了軍營和炮兵陣地。四十門火炮排成兩線，第一線二十四門，第二線十六門。每門炮的炮位之間隔十二丈，用土袋和木樁構築掩體。炮位前方一百步處挖了三道陷馬坑，每道坑寬五尺、深六尺，坑底插滿削尖的木樁。陷馬坑之間留出通道——讓宋軍的輕騎兵可以出擊追擊潰敗的敵人。
火炮陣地後方是銃兵陣地，三千精銃手分成六個方陣，每個方陣配五百人。精銃手全部換裝了三代簡化版燧發火銃，單支重量降低到十一斤、擊發成功率超過九成。精銃手的陣地上擺滿了火藥包，每包裝藥四兩，整齊地碼放在防潮木箱裡。
銃兵陣地後方是常規步卒陣地——兩萬步卒，配傳統弓弩和長槍，負責在火銃的掩護下守住陣腳。
整個陣地正面寬約兩千丈，面對橫山口方向的西夏大軍。
王韶在陣前搭了一座指揮台，臺高四丈，用粗木搭建。臺子上架著一具科學院特製的雙筒望遠鏡，可以看到十里外的敵軍動向。王韶每天在指揮台上站六個時辰，用望遠鏡觀察西夏大軍的調動。
六月十八——西夏八萬大軍全部抵達橫山北側，在距離宋軍陣地以北十里外紮營。八萬人的營地連成一片，從指揮台上看過去，帳篷像是一片鋪在地上的白色海洋。營地上空炊煙滾滾，戰馬的嘶鳴聲隔著十里都能隱約聽到。西夏人的中軍大帳立在營地正中央，帳頂飄揚著西夏國主李秉常的黑旗，黑旗上的白狼圖騰在風中翻卷。
六月十九，西夏輕騎開始出動，派出十隊偵騎試探宋軍陣地的防禦。王韶命令——不理會斥候、不開炮、不放銃。讓西夏人靠近陣地，仔細看看，然後把看到的東西帶回去給李秉常。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打。
西夏偵騎靠近宋軍陣地時，看到了兩樣東西。第一，四十門火炮排成兩線的陣勢準備。他們不知道那叫火炮，上次環州之戰時西夏人雖然捱過炮擊，但那時候只有八門。現在四十門一字排開——黑壓壓的一排鐵管對準他們的方向，陽光照在炮管上閃著幽藍色的光。第二，銃兵方陣前擺著成排的木箱。西夏偵騎不認識顆粒火藥，但他們看到了木箱旁邊堆著的格物鋼炮彈和彈丸，數量之龐大令人心驚。
西夏偵騎回去報告之後，西夏人的營地出現了一陣騷動。
但李秉常沒有下令撤退。他下令——明日辰時——全軍出擊。
六月十九深夜——王韶把所有將領召集到指揮台下。火把的光芒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所有人的表情都繃得緊緊的。
明天——西夏人會從正面衝鋒。王韶用一根木棍指著地圖，他們的戰術很可能是：第一波，輕騎誘敵。讓擒生軍先衝，試探我們的火力密度，然後撤。第二波，重騎突破。鐵鷂子趁機突破火炮的火力封鎖線——衝進銃兵陣地。第三波，步兵收尾。如果鐵鷂子成功突破，步跋子跟進擴大突破口。
火炮怎麼應對？炮兵營指揮問。
不齊射。分波。王韶說，第一線二十四門炮分成三組，每組八門。第一波西夏輕騎衝進射程，第一組開炮。第二波鐵鷂子衝進來——第二組開炮。第三組作為預備，隨時補充火力空白。第二線十六門炮始終作為最後一道火力盾——如果第一線擋不住了，第二線齊射。
銃兵呢？
三段輪射。五百銃手排成三排，第一排射擊後下蹲裝填、第二排射擊後下蹲裝填、第三排射擊後——第一排的裝填時間剛好完成。三排輪轉——保證正面火力不斷。
王韶佈置完戰術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看著所有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明天——大宋的步兵將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正面硬剛西夏的鐵甲騎兵。不是縮在城牆後面——是站在曠野上。你們怕不怕？
沒人說話。
怕——正常。王韶說，我也怕。鐵鷂子衝過來的時候——地面都在震，沒人不怕。但怕不是問題——怕了還站在陣地上不退，這就是好兵。
他指著身後不遠處——那裡站著科學院派駐前線的技術顧問小組。十個人，有冶金所的鑄炮工匠、有化變所的火藥專家、還有兩個負責維修火炮故障的機械師。他們在陣地上待了半個月——跟炮兵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修炮。陣地上所有人都認識他們——不是以科學院大人物的身份認識的，是以那個會修炮膛的老趙那個幫裝火藥的小劉認識的。
科學院的這些人，他們不是軍人。他們不用參戰。王韶說，但他們留在這裡——因為他們怕火炮出故障、怕火藥不夠、怕銃手不會用新的配比。你們說——他們圖什麼？
圖的是——王韶轉過身，指著橫山方向的西夏大營，讓這個欺負了大宋一百年的鄰居——從明天開始再也不敢跨過橫山一步。
陣地上響起了一片用兵器拍打盾牌的沉悶響聲。沒有人喊口號，不需要口號。明天早上——用火炮和火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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