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迎接的人發現船變樣了——船舷明輪的油漆磨掉一半，鐵力木船身上幾道暗礁擦出的淺痕。但帆完整，船底未進水。
航海日誌箱封條完好無損——油紙還是兩個月前的油紙，繩子還是兩個月前的繩子，沒有被海水打溼、沒有被巨港高溫烤變形。
林默在科學院開啟鐵箱——六十二天詳細記錄，密密麻麻，一天不少。每天氣溫、水溫、風速、氣壓、海水深淺變化——從船頭到船尾、從日出前潮溼甲板到半夜桅尖輕晃——全記了。
最重要的發現有三個。
第一——明輪槳葉的磨損機理。海水鹽分和細沙對槳葉表面造成明顯點蝕，邊緣出現微小腐蝕坑，入水時產生額外紊流，降低推進效用。周明遠在第三十天停泊時拆槳拋光——用砂紙打磨腐蝕坑邊緣——重灌後效用恢復了約三成。日誌中寫道：槳葉拋光需納入定式流程——建議每航行十天拆槳拋光一次。
第二——南海外沙群島附近暗礁分佈。領航員在海圖上標註了多處此前未見記載的暗礁——均近通航水道，對日後南海航線安全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記錄方式也很科學院——標了礁石距水面最淺深度、觀測時間、當日潮汐狀態和與最近島嶼的方位距離。有這四個定數，後來的船即使看不到暗礁露頭，也能憑潮汐推算避開。
第三——也是最讓沈括興奮的發現：不同緯度磁偏角不同。泉州偏東約五度、占城以南約三度、巨港只剩一度多。沈括拿著日誌反覆核對實測記錄——泉州三十次、廣州二十次、瓊州十五次，再加致遠號沿途四個緯度點採集的對照——全部比對完，他眼睛亮得驚人。
緯度和磁偏角有關聯——可以用定式關係來描述。若能最終建立磁偏角隨緯度變化的換算方法——在海上用指南針就能大致推算所處緯度。
這個發現意義非同尋常。遠洋航行最難的一直是確認自己在哪兒——不知自己在哪就是盲航。能用指南針偏角推算緯度，再配合航海鍾計時和日晷觀測推算經度——遠洋航海自古以來的難題就邁出瞭解的第一步。
致遠號首航成功了。儘管只是三千里海路——跟後世橫渡大洋的環球航行仍有巨大距離。但三千里足矣——足矣證明大宋能把船開到從未去過的海域，並安全返航。
訊息傳回汴京，朝堂又起波瀾。禮部某老侍郎在朝會上嘀咕：
三千里的海路——花朝廷那麼多銀子——就為畫一張海圖？
哲宗皇帝罕見地當場駁了回去：
三千里的海路畫出來的不是一張海圖——是未來的千萬裡商路。朕看這張海圖——比你案頭那摞經疏值錢。
老侍郎臉色煞白，再沒敢出聲。
林默聽完日誌，在日誌本上寫了一行：
致遠一號——航線三千里——實測日誌六十二天——航路實測變化突破在即。
他合上日誌箱，下令航海所立即啟動致遠二號的建造。三個改進——動力改為多人踏板直接驅動水下螺旋槳（沈括新設計的三葉水下螺旋槳，槳葉完全浸入水下，比水面明輪推進力有大幅提升）、船底加裝銅皮防蟲防腐、導航艙設三道隔水艙——萬一觸礁進水，隔水艙把海水限在區域性而不蔓延全船。
周明遠交還日誌箱時，站在科學院主樓走廊裡。他卸下船長嚴肅的外殼，露出了難得的放鬆。走了兩個月，瘦了十幾斤，手指被海風和纜繩磨出更厚的繭。但眼睛比從前更亮了——像被南海的深色海水洗過。
林默問：
明遠，跑了三千里海路——有什麼感受？
周明遠想了想，回答得很認真，像在答航海考試最後那道核心題：
山長，我跑南海航線十一年——但這次不一樣。回來這趟——我感覺海不是盡頭了。海是路。
林默聽著這句話，忽然想起兩年前——他站在科學院銀杏樹下，對沈括說我們要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那時候他以為路在大地上。現在他知道了——路也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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