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蘇頌之志
元符二年（哲宗）九月，蘇頌來找林默，說要去廣州。
林默正坐在案前看周明遠從占城寄回來的航海日誌。那日誌寫在三張桑皮紙上，字跡潦草得像被海風吹過。裡面記著從廣州到占城的潮汐時辰、三佛齊港口的吃水深度、還有一段關於占城外海暗礁群的警告——暗礁散佈如犬牙，東南風急時浪湧三丈，後船慎之。林默讀到此處正想提筆給周明遠回信——門開了。
蘇頌走進來，肩上落著幾片銀杏葉。他在林默對面坐下，沒有寒暄，開口便說：山長，我想去廣州建個南海分院。
林默放下手裡的航海日誌。他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南海方向的格物分遣聯絡站已經撐了兩年——負責跟市舶司對接、給航海所提供前線支撐。但隨著致遠號首航回來，致遠二號的圖紙已經畫好了第一稿，南海上的事情正在以誰也預料不到的速度膨脹。占城、真臘、三佛齊、大食——從廣州出發的商船每年都在增多，導航、修船、水文測量——這些事靠汴京隔兩千裡派人已經不夠了。廣州靠海，近市舶司，近船場，近海上商路——誰都知道該在那裡設一個永久性的分院。但知道是一回事，誰去是另一回事。
蘇頌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林默面前。那是一張規劃草圖，畫得密密麻麻——試驗樓、導航室、修船車間、水文臺、宿舍、食堂，每個房間的面積、樓與樓之間的距離、甚至排水溝的走向和風向的箭頭，全標得清清楚楚。圖是用炭筆畫的，修改的地方擦了又畫，畫了又擦，紙面有幾處磨得起了毛。
林默把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用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一條條划過去——從大門到試驗樓，從試驗樓到船臺，從船臺到碼頭——像是在用指尖把蘇頌腦袋裡的那整座分院重走一遭。
然後他抬起眼睛問：你準備待多久？
三年。也許五年。
林默沒有說話。蘇頌是什麼人？科學院的文宣和教育——從《格物月報》到全國工學大會，全是他一手做的。他在汴京十幾年，把格物之學的文字傳播做成了一張覆蓋全國二十三個路的網。各地格物分院的學徒讀的教材，有一半是他寫的。他若去廣州，三年五年回不來，汴京這邊誰來寫文章？誰來跟那些翰林院裡的老夫子們辯論？誰來主持每年秋天的工學大會？
蘇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木窗。十月的冷風灌進來，案上的紙張嘩啦啦翻起來，像一群受驚的白鳥。窗外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他記得這棵樹剛移栽來時只有手腕粗、半人高，現在已經枝繁葉茂，秋風吹過，金黃的葉子一片一片飄下來，鋪在青石路上。
山長，他說，我在汴京待了十幾年了。你知道我十八歲之前在哪兒嗎？
林默當然知道。
泉州。蘇頌自己回答了。他望著窗外的銀杏樹，但眼睛裡看到的顯然不是銀杏樹。我爹在泉州做官那幾年，我天天泡在碼頭上。泉州港——那時候沒有鐵力木福船，沒有格物鋼槳葉，沒有航海鍾。有的只是木頭船、棕繩帆、羅盤。但我每天蹲在碼頭上看，看船怎麼來，船怎麼走，風往哪邊吹，帆往哪邊歪。我那時候就想——總有一天，我要造一艘能開到海盡頭的船。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默。銀杏葉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桌上那張草圖上，金黃色的葉片恰好蓋住了導航觀測臺的位置。
山長，我已經五十多歲了。這輩子還能跑幾年？南海分院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廣州那個地方，潮州幫的船場、佛山鎮的鐵坊、市舶司的商路——要跟這麼多家打交道，得有一個什麼都懂一點的人。我雖然不是什麼都懂，但我至少知道誰懂。這就夠了。
林默看著那片銀杏葉，看了很久。葉子是金黃色的，葉脈清晰得像地圖上的河流。
去吧。他終於說。但我有一個條件。每年回汴京一次。《格物月報》編委會不能少了你，工學大會你也不能缺席。你蘇頌在南海待久了，汴京這邊的人會忘掉科學院還有一張嘴。
蘇頌咧嘴笑了，笑得像個遠航前的少年，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他已經五十多歲了，但在林默面前他永遠是那個在《格物月報》創刊號上寫發刊詞的年輕人。
一言為定。
他走的時候，把那片銀杏葉從草圖上拈起來，夾進了自己的筆記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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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八年正月，蘇頌帶著三十個工匠、三車裝置和一箱子圖紙，從汴京出發了。
兩千七百里路，走了四十天。途經襄陽時，漢水上的船伕聽說科學院要在廣州建分院，成群結隊跑到碼頭來看。有個老船伕說他這輩子在漢水上跑了四十年，見過官船、商船、兵船，從沒見過帶這麼多鐵架子和銅管子的隊伍。他問蘇頌要不要幫忙運——免費。蘇頌道了謝，拒絕了。不是不領情——裝置箱裡有航海鐘的備用齒輪、銅製流速計、化變所的玻璃試管。這些東西經不起漢水急流裡顛簸，摔壞一個齒輪就得等汴京再送一個來，來回又是八十天。
到廣州那天是正月十八。晨霧還沒散，珠江口碼頭上泊著幾十艘番船——三佛齊的香料船卸貨時空氣裡瀰漫著丁香和豆蔻的氣味，大食的琉璃器在晨光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占城的象牙堆在甲板上像一排白色的桅杆。蘇頌站在碼頭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海鹽、魚腥、檀香——這是泉州的味兒，是他十八歲記憶裡的味兒。他在碼頭邊站了很久，不是在看船，是在聞空氣。
他沒有先去拜訪地方官。他帶著三十個人直接去了珠江河口外。荒坡上支起帳篷，蘇頌睡在一張摺疊木床上——木床是他在汴京就畫好圖紙請木匠定做的，能摺疊成三尺長一尺寬的木箱，開啟就是一張床。半夜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很近，近得像在床底下。他睡不著的時候就坐起來，打著一盞油燈畫圖紙。海風從帳篷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火搖搖晃晃。他在那種搖晃的光裡畫完了南海分院的排水系統圖。
他在海邊待了三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看潮汐。每天潮漲潮落的時間，潮水最高能漲到哪塊礁石上，最低能退到哪條沙線外——全記在一本皮面筆記簿裡。第二件事是測地質。他用科學院地質所的土壤鑽探器打了六個深孔——每個孔深達兩丈——取出來的土樣按深度編號裝進布袋裡。他在筆記簿上寫：第三孔深一丈三尺處遇石英砂岩基岩，承載力佳；第五孔深兩丈處為黏土層，不建議建重型建築。第三件事是看風。他在海邊的高地上立了一根竹竿，竿頂綁著一條紅布。他在不同時辰記錄紅布的飄向和飄動幅度——這些資料後來決定了試驗樓和宿舍樓的朝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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