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頌指著流速計說：陳大人，你看。水流阻力不是憑感覺說的——是測出來的。船底每一條曲線、每一個弧度，都是在這個池子裡測了幾十遍以後才定的。風水和海神不會幫你測曲線——格物之學會。
轉運使盯著流速計看了好一會兒。他不是在看刻度——是在想事情。一個在海邊長大的人，當然知道海流有多複雜，知道船型差一點阻力就能差出很多。他顯然在琢磨這個道理。
蘇頌又帶他看了致遠二號的龍骨。龍骨不是傳統的一整根圓木——是格物鋼軋製的工字型截面板材，八段鉚接，全長超過百尺。龍骨兩側是已經裝好的水密隔艙，每個隔艙之間用格物鋼水密門連線。蘇頌開啟一個水密門，讓轉運使看裡面的密封結構——銅墊圈、螺栓壓緊、擰緊以後滴水不漏。
陳大人，這船在海上遇到颱風，任何一個隔艙進水都不會沉。十二個水密隔艙——它們把海水鎖在區域性，不蔓延全船。這個憑的不是風水——是定式。
轉運使在工地上待了半個時辰。看完以後他沒提風水，只說了一句話：此物若用於水師，大宋海疆無憂。
蘇頌當天晚上在給林默的月度報告裡只寫了五個字：地方阻力，遇理即潰。
轉運使回去以後沒有批覆廟祝的請願書。廟祝在衙門外跪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自己走了。
他走的原因跟請願書沒關係。他跪著的時候看到一件事——南海分院的學徒們正在碼頭邊給漁民的孩子上課。不是格物課，是認字、算數、看海圖。在分院最靠外的那間試驗樓裡，蘇頌騰出了一間房，掛上黑板，每天下午兩個時辰，免費教漁民子弟識字算數。漁民們開始困惑——這些破壞風水的人，為什麼要免費教他們的孩子認字？
蘇頌在筆記裡寫了一句話。這句話後來被刻在了南海分院檔案室的牆上：要讓漁民不反對鐵船，最好的辦法不是跟他們辯論。是教他們的孩子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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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分院的第一個大任務是致遠二號。
致遠二號的尺碼比致遠號大了近一倍——船身長逾百尺，水密隔艙從七個增到十二個，設計航程九千里。目標是：從廣州出發，經占城、真臘、三佛齊，穿過馬六甲海峽，抵達天竺東海岸。這條航線若打通，大宋跟天竺就可以直接貿易，不用再經過大食商人的中轉——市舶司每年增收的利益以數十萬貫計。
蘇頌把航海所十幾個人全從汴京調到了廣州。周明遠從占城趕回來參與船體設計——他帶回一份手繪的占城外海暗礁分佈圖，圖上用硃砂標了三十多處暗礁的座標。蘇頌讓人把這些座標全部標註在航海鐘的緯度對照表上，用紅墨抄了四份——一份存在導航室，一份存在船長室，一份存在檔案室，一份找人送回泉州港備份。他說：海圖跟人命連著，不能只有一份。
趙鐵親自到廣州監督格物鋼船殼的軋製和焊接。他在軋鋼機旁站了七個時辰，把每一塊鋼板的厚度和每一條焊道全部查了一遍，最後在檢測日誌上簽字：所有焊縫經目視與磁性探傷，合格。吳耕設計了船上的機械紡紗機和一套海水淡化裝置——銅製蒸餾釜，利用船上炊事餘熱把海水蒸成淡水，足夠兩百人每天的飲用。
沈括從汴京寄來一封信和一塊磁鐵礦石。信上寫著：磁偏角航海圖已更新至赤道區域。附贈天然磁石一枚，供致遠二號備用導航。蘇頌把磁石掛在導航室的牆上。導航室的設計參照了他天文鐘工坊的穹頂——圓形穹頂上開了一圈天窗，夜裡可以透過天窗觀測星體位置。航海鍾放在導航室正中央的防震支架上，擺錘在黃銅殼裡來回擺動，計時誤差每日不超過兩分鐘。
這條船不只是一條船。導航室裡配了最新版的磁偏角航海圖——從泉州到天竺東海岸，沿途十二個緯度節點的磁偏角值全部標註。水文觀測艙裡裝了一套銅製水溫計、透明度測量盤和海水取樣器——航行途中隨時記錄沿途海域的水文資料。化變所的人負責船上的訊號彈體制——改進顆粒火藥配方後，訊號彈射高增加了近四成，夜間二十里外清晰可見。
蘇頌說：致遠二號是一座移動的格物試驗室。它開到哪兒，格物之學就走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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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八年秋天，致遠二號下水。
下水那天，廣州萬人空巷。碼頭上擠滿了人——市舶司的官員、船場的工匠、漁民、商賈，還有從佛山趕來的鐵坊老闆。珠江口外停了三艘巡海船，水手們吹響了海螺號角。低沉的聲音在江面上滾動，像從海底傳來的呼吸。
蘇頌站在致遠二號的船頭上。船身緩緩滑入珠江——水密隔艙一個接一個地浸入海水，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像巨獸在喝水。螺旋槳開始轉動——這次用的是沈括設計的水下三葉螺旋槳，推進效用比明輪高出不少。螺旋槳攪起的水流在船尾形成一圈白色的漩渦，像一條白龍繞著船尾打轉。
海風吹著蘇頌的鬍子。他的鬍子已經白了一半，在風裡飄動的時候像兩片秋天的蘆葦。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是大事，是一件很小的事。三十多年前，他十八歲，蹲在泉州碼頭上，看著一艘木帆船緩緩駛出泉州灣。船不大，帆是棕色的，桅杆上掛著一條褪色的紅旗。少年蘇頌蹲在碼頭邊，海風吹著他的臉，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話：總有一天，我要親手造一艘能開到海盡頭的船。
現在這艘船就在他腳下。鋼骨鐵殼，十二個水密隔艙，水下螺旋槳攪動著南海的碧波。能開九千里——從廣州到天竺。海盡頭——他離海盡頭已經不遠了。
他回頭看了看岸上。六座試驗樓在夕陽下閃著格物鋼屋頂的銀光，導航觀測臺的銅製圓頂映著落日的餘暉，船模測試水池的水面碎成了千萬片金黃色的光斑。三十個學徒站在碼頭上，每個人的眼睛裡都亮著光——不是夕陽的反光，是另一種光。
蘇頌對著汴京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清他說的是什麼。海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也許吹向了汴京，也許吹向了海上。
然後他轉過身，對周明遠揮了揮手：明遠，出發。
周明遠站在舵輪前。舵輪是蘇頌親手設計的——銅和鐵力木拼接而成，轉起來的手感經過了上百次調整，不輕不重，剛好能讓舵手從手腕上感知海流的方向。他慢慢轉動手輪，致遠二號開始調頭。船頭劈開珠江口的海水，夕陽把整個江面染成一片紅色——不是血紅色，是那種介於金黃和深紅之間的顏色，像一匹展開的錦緞鋪在海面上。
岸上的學徒們開始喊。不是口號，是蘇頌在工地上說了無數次的那四個字：
——潰即理遇——潰即理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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