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聖人的經書沒說過——我們就只能用實測的方法去發現。沈括收起石頭，動作很慢——像給蔡確留反應時間。實測的結果不會因經書反對就改變。太行山的貝殼就在那裡，誰也否認不了。所以實測不是末技——實測是通往萬物真相的唯一途徑。
他二次掃視全場。
經義教人做人——格物之學教人認識世界——兩者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蔡大人非要用經義的標準衡量格物之學，就像用秤砣去量水——水不是用來稱的。
掌聲起來了。一個國子監太學生拍得特別響——旁邊人拉了他一把才停下。
蔡確臉色變了。他精心構建的三層論點——被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全砸碎了。因為聖人沒說過太行山有貝殼。因為二字解釋的正是經義解釋不了的東西。因為沈括用一塊石頭告訴你：格物之學不是科學院的東西，是每個人的東西，你有眼睛會看，你也能撿到。
蔡確慌了，轉變角度——
就算格物之學有用——科學院憑什麼獨攬火炮、火藥、鋼鐵、造船，他一口氣列出好幾個門類。軍器監造不了炮——工部煉不了鋼，戶部算不清賬——全都靠科學院——一個科學院架空了六部！
蘇頌站起來了。他先理了理袖子——動作慢條斯理，但說出來的話像他設計的天文鐘一樣精準。
蔡大人——科學院有沒有主動獨攬過任何技藝？沒有。朝廷讓科學院量產火炮，是因為軍器監當時造不出來。讓科學院監督青苗賬籍，是因為戶部賬目對不上。科學院從來都是被推到前線去的——不是搶著往前衝。
他掃過全場。
火炮鑄造手冊已全部移交軍器監——工部製造司全部有備份。青苗核查定式流程已全部移交戶部，審計方法三次培訓全部免費對戶部開放。科學院沒有獨攬，是技藝和制度緊密結合產生的自然更新。六部跟不上，不是因為科學院跑太快——是因為六部不願邁步子。
掌聲再次響起——比第一次更響。這次沒人拉那個太學生，他旁邊幾個人也跟著拍了。
蔡確的最後攻擊——格物之學重利輕義——長此以往天下人皆逐利棄義——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沈括沒掏石頭——他掏出一本《格物月報》，翻到第三頁，上面印著格物院化變所的匯錄表：每月在不同地區測試水質和空氣中含硫量的記錄。
蔡大人說格物之學逐利——請看這張表。硫含量高意味著鐵作坊和煉焦作坊煙氣汙染嚴重——硫含量高的水不能喝，硫含量高的地方容易起塵肺病。化變所一個年輕實驗員花了整整三月四處取樣，不是為了賺錢，是因為他父親在京西南路一座鐵礦當了二三十年煉焦工——肺裡吸了二三十年焦火，最後咳血而死。他想知道什麼樣的煙會害死多少人。
沈括合上月報，看著蔡確。
他叫張墨——不是科學院在編人員——自願來幫忙的。沒拿科學院一文錢補貼——每天騎驢跑幾十裡，回來咳嗽了整整一個月，因為在礦區取樣時吸了太多粉塵。蔡大人——你管這叫逐利？
蔡確沒有再說話。
不是因為被說服——是找不到反擊的論據。公開辯論跟朝堂彈劾不一樣，彈劾可以靠話術打壓政敵，辯論靠的是論據和理路。沈括掏出石頭那一刻，蔡確的整條論理鏈就斷了，經書解釋不了石頭上的貝殼，格物之學可以。當沈括說出張墨的名字時——道德指控也全碎了，一個自願吸著粉塵去取樣的人，你說他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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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論結束，人群散去。蔡確帶三個助手從側門走了，走得很快，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國子監祭酒臉色比蔡確還難看——他的太學生們拍了兩次掌。
智清和尚走到蘇頌和沈括面前，合掌行禮：
兩位施主今日所言——老衲受益匪淺。佛經說一切法無我，格物致知與佛家的如實觀照本是同一條路。今日之後——大相國寺講經堂歡迎格物之學的學者來講。
蘇頌合掌回禮：多謝大師。格物之學不講因果——但講實據。大師的如實觀照，和我們說的——是一個意思。
沈括補了一句：大師——下次我來不帶石頭——帶望遠鏡。讓大師看看月亮上那些《金剛經》沒說過的東西。
智清和尚哈哈大笑——笑聲響徹大相國寺的院子。
辯論結果很快傳遍汴京。舊黨的末技論在輿論場徹底失去說服力——全汴京的人都在用格物之學造的東西：火炮保邊境、紡織機織更便宜的布、稻種讓人吃飽，你說這些是末技，人家就問你是不是坐在稻米袋子上批判稻種的發明。
那個鼓掌最響的國子監太學生三天後提交了轉院申請——要轉到科學院格物院。祭酒駁回了——但他在申請書末尾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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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