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83章 水道千里(1)

作者:何夕涅盤·9小時前

第八十三章 水道千里

元符二年,汴京至杭州的大運河疏浚工程全面竣工。訊息傳回汴京那天,工部的人在衙署門口放了一掛爆竹,噼裡啪啦響了半盞茶的工夫,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來看。不是因為爆竹響,是因為工部放爆竹這件事本身就稀罕——工部管的是修橋鋪路挖河道,從來不是個熱鬧衙門。

大運河是大宋的命脈。這句話不是修辭,是賬面上的事實。北方缺糧,河北、河東、陝西三路常年駐軍的口糧,加上汴京一百二十萬張嘴——每年從江南六路調運的漕糧超過六百萬石,全靠這條運河運輸。但運河中段,特別是泗州到楚州之間的二百里河道,從真宗朝以來就沒正經疏浚過。水流湍急——河床淤積嚴重,枯水期水位降到三尺以下,吃水五尺的漕船根本過不去,船工們只能用纖繩把船拖過淤積段——船舷擦著河底的淤泥——發出的刮擦聲——十幾條纖繩一起拉,人力和畜力加起來用——一條船拖過去要花三天。到了豐水期——水流又太急,彎道處暗礁密佈,三月間能翻三四條運糧大船。翻一條船就是兩萬石糧,夠汴京百姓吃三天的糧食,沉到河底就什麼都沒了。撈不回來——水太深。

百姓不懂朝廷的事,但他們懂米價。運河不通的那幾個月,汴京的米行門口天天排長隊,一石米從兩貫漲到三貫——再漲到四貫,最貴的時候漲到了四貫八百文。一個在城南賣炊餅的老婦人——每天凌晨起來和麵,她的炊餅攤在汴河邊上一個犄角旮旯裡支了十幾年,平時一個炊餅賣一文錢,去年四月米價最高的時候——她把炊餅漲到兩文錢一個,買的人立刻少了一半,她男人在碼頭上扛麻袋,一天掙三十文錢,買不起兩文錢的炊餅,兩人在灶臺前吵了一架,她男人把一鍋熱氣騰騰的炊餅全掀了,麵粉撒了一地——兩人蹲在地上撿麵粉,撿到天亮。

工部每年都撥銀子疏浚,但年年都是修修補補,這段修好了那段又堵了——就像用竹籃撈水。年年修——年年堵,銀子花了,水還是淺,船還是翻。工部的人也不全是白吃俸祿的,他們也知道問題出在哪,泗州段河床下有一條暗泉,泉脈不斷滲水——帶著泥沙往上湧,剛挖好的河床不出三個月又淤回去了。但工部的辦法就那幾個,調河工、挖淤泥、打木樁——老三樣,換了三任工部郎中,方案都是一樣的。不是不想改——是真不知道怎麼改。

元符二年,哲宗下旨全面疏浚,撥款八十萬貫,工期一月半,目標是把汴京至杭州之間的全部淤積段和塌方段一次性修通。這道旨意背後有另一層意思,南方前線的糧草轉運不能斷——越州、明州、廣州三路水師正在籌建,軍糧需求量翻了三倍——運河不通,前線就要斷糧。哲宗把賬算得很清楚,八十萬貫砸下去,換運河全年通航——糧食運價降四成,一年就能回本。

這項工程本該由工部獨立完成。疏浚運河是傳統的水利工程,跟格物之學關係不大。但林默在工程規劃階段看了一眼工部呈上來的疏浚方案,是在哲宗批閱前給他看的副本,他發現了三處效率低下的人工開挖段。

其中兩處在泗州北面的彎道段——河道需要從三十尺擴到五十尺,工部的方案是調集三千河工,用鐵鍬和钁頭挖六個月,人力成本十五萬貫。另一處在楚州南面的塌方高發區——河岸的土質鬆散——年年塌方,工部方案是沿岸打木樁加固,但木樁在流沙土質里根本撐不住,去年剛打的一百根木樁,現在還立著的,三十根,其餘七十根全被流沙擠歪了——有的直接陷進泥裡,只露出半截樁頭,遠遠看去像一排歪斜的墓碑。

林默看完方案之後,直接去找了工部郎中趙希元。

趙希元在工部幹了二十二年——是大宋最資深的水利官員。治過黃河、疏過汴渠、修過淮河堤,一輩子跟土和水打交道。他的手指關節因為常年握钁頭而變得粗大,虎口的繭子硬得像樹皮,官服的袖口永遠沾著黃泥——不洗,不是不洗,是洗了也白洗——明天又沾上了。他判斷土質不用尺量、不用儀器,挖一捧土在手裡捏,捏土就能判斷土質是黏土、砂土還是流沙——二十二年沒失過手。工部的人私下說他是泥菩薩——意思是說他跟泥巴的關係比他跟夫人的關係還親。林默進他衙署的時候,他正在寫疏浚工程的開工告示,用的是工部特製的黃麻紙,毛筆蘸的西山墨——墨還沒幹,透著一股松煙味兒。

趙郎中——林默把方案攤在桌上——手指點了點泗州北面的那兩處彎道段——這兩處——用定向爆破代替人工開挖——工期可以縮到一個月,成本可以降到一萬貫。

趙希元抬起頭——毛筆停在半空中——墨滴在了方案上,在施工圖的三千河工四個字上暈開了一團黑漬——他沒有在意,只是盯著林默的指尖。

爆破?河堤不是城牆——河堤下面是水脈。炸錯了——整段河道塌方,我的疏浚工程就變成了治水工程——八十萬貫撥款還不夠堵窟窿的。

定向爆破是化變所的定式化技術——不是在河堤上亂塞火藥。林默把化變所的技術文書翻到總綱第三十七條——上面畫著一張爆破方向示意圖——裝藥量和爆破方向透過計算公式控制——土層的炸開範圍可以精確到尺。火藥不是蠻力,是工具——和鐵鍬一樣——只是比鐵鍬快三百倍。

趙希元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圖上畫著一排斜向的孔,標註了孔深三十二尺——間距四尺,裝藥八兩,爆破方向指向河道外側。圖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十幾行算式——符號他一個都不認識,但那幅畫出來的爆破面,切口平整得像刀削的一樣,他認得出這個畫的不是假的。

但他的嘴皮子還是硬的——河工之事自古以來都是靠人力一鍬一鍬挖出來的——大禹治水用的是什麼,鐵鍬。春秋修邗溝用的是什麼,鐵鍬。隋煬帝開大運河用的是什麼——還是鐵鍬。幾千年了,都沒變過,你讓我在河堤上點火藥——萬一炸塌了,不是我趙希元的烏紗帽——是運河兩岸三十萬百姓的命。

林默沒有跟他爭論。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化變所的火藥專家劉子明,在泗州北面找了塊還沒開工的廢土段——做了演示。

第一次演示,在一塊備用土堤上打了一排斜孔。鑽孔用的是化變所特製的手搖鋼鑽,鑽頭是合金鋼打的,比鐵鑽頭硬三倍——一個孔打下去只用了半個時辰。孔深三十二尺——間距四尺,一共打了九個孔。裝藥量由劉子明用縮比公式推算,公式寫了一整張宣紙,考慮了土層的厚度、密度、含水量,還有土堤離主河道的距離。每個孔裝的藥量都不一樣,最深的孔裝了九兩三錢,最淺的裝了六兩七錢,精確到錢。引線用的是棉線浸過桐油再沾上火藥粉——燃速穩定,每尺燃時半盞茶,九個孔的引線長短不一——按爆破順序依次排列,先炸最深的孔,後炸最淺的孔,讓爆破面的力量從深處往外推。

火藥引線點燃的那一刻——趙希元站在三十步外,他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眼睛死死盯著土堤,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抿得太緊,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印。劉子明站在他旁邊,手上拿著一張標定過的施工圖紙——時不時低頭確認一眼。河工們圍成了一個大半圓,沒有人說話,有幾個老河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一聲悶響——不是炸雷,更像是一頭巨獸被悶在土裡打了個噴嚏。土堤裂了,裂口從最左側的孔開始,順著預定的斜切方向一路延伸,土塊沿著裂口整整齊齊地崩開——不是炸飛,是順著爆破線塌落——土層炸開的部分正好是設計開挖線的寬度和深度,邊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誤差不到兩尺。

圍觀的河工們安靜了大約三次呼吸——然後地一聲炸開了。他們挖了半輩子河——每天彎腰駝背地用钁頭鑿土——冬天手凍裂,夏天背曬脫皮,一天挖不了三尺,現在一炮,半個時辰,頂他們一個月的活。一個老河工張著嘴,嘴裡的旱菸杆掉了——他彎腰去撿,撿了兩次,手抖得對不準,第三個徒弟幫他撿了起來。他接過煙桿——沒放回嘴裡——只是看著那片平整的爆破面——說了一句話——我今年五十五——在河上幹了三十八年——今天我算是白活了。

第二次演示在河道轉彎處,需要拓寬的段面。這次離正在通航的河道只有五十步,河面上還有三條運糧船正在經過——船工們不知道岸上在幹什麼,只看到一群人圍在岸邊,他們照常撐篙、拉縴、喊號子。趙希元緊張到手裡的茶杯在抖,茶水灑了一褲腿——滾燙的,他居然沒有感覺。劉子明的裝藥量計算比第一次更精細——孔洞方向全部對著預定開挖線外側,每個孔的爆破方向偏了半度,確保泥土向外崩,不向內震。一炮之後——河道絲毫無損,那三條運糧船繼續往前撐,船工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們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需要拓寬的泥土全部炸到了開挖線外的廢棄區——主河道暢通如初。

趙希元看完之後沒有說話。不是無話可說,是舊觀念被掰碎了,嘴皮子還沒來得及重組。他盯著那排整整齊齊的爆破面看了很久,久到圍觀的人開始散了他還沒動步,然後從他懷裡掏出了自己寫的那份開工告示——毛筆蘸了墨,把開工日期暫定於秋收後一行劃掉——在下面重新寫了六個字,

開工定於下月初一。

開工那天——泗州城萬人空巷。河岸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端了凳子——有人帶了乾糧——有人乾脆爬到了樹上。他們是來看一炮炸開河道的——但化變所的人沒有讓他們失望。第一輪定向爆破精準地炸開了彎道段的全部淤積面,三十二個鑽孔依次起爆——爆破聲此起彼伏,像一串悶雷滾過,河岸上空瀰漫著一股硫磺味。炸完之後,原本需要三千河工挖半年的河段,只用了一個半時辰就開出了五十尺寬的設計河道,河工們只需要下河清理碎石和浮土,工作量縮到了原來的二十分之一。

隨後的十三個月裡,運河沿線三十餘處關鍵工程全部採用了定向爆破技術。炸藥的使用量精確到兩——單次裝藥量和爆破範圍的計算由科學院算學所的青年學徒們完成。這些人中,好幾個是當年洛陽坊間算盤大賽的優勝者。林默在兩年前把算盤大賽中如何快速準確運算的方法定式化之後,這些少年就在算學所成了最快的運算機器,心算的速度和質量常常超過他們的師父。這次定向爆破中每一段河道的地層厚度、硬度、含水量、炸藥配比——全部由他們預先計算,然後標定在施工圖上,河工們按圖施工即可,不需要懂原理——照圖操作。

其中有一個叫程大位的學徒——十八歲,南陽人,父親是個賬房先生,程大位五歲開始打算盤,七歲能打加減,十歲能打乘除——十二歲他爹算三天三夜的賬,他一個下午就能算完,算完了他爹不信——拿去復算,全對,從此他爹再也不碰算盤,改行做賬本核對。林默發掘他的時候,他還在洛陽坊間一家米行裡當學徒——白天記賬,晚上在煤油燈下做算術題——用的是草紙,寫滿了正反面,正反面都寫滿了,他就用米湯把舊字擦掉,晾乾再寫。林默把他招進科學院之後——他用了兩個月就把算學所的教材全部吃透,第三個月開始在運算速度上超過了帶他的師父。泗州段一處水下泉脈測算時,這是整個工程中最難的一段,泉脈在地下二十二尺深處——上方是黏土,黏土下面是砂土——砂土下面又是黏土,三層土質硬度不一樣,爆破深度計算涉及三聯積分,程大位只用了半個時辰——在草紙上密密麻麻列了一百二十餘步算式,算出了爆破深度和裝藥量。老河工拿著算盤反覆驗證了一個時辰,手指把算盤珠子撥得響——最後發現程大位的計算分毫不差——老河工把算盤往桌上一擱——這個娃娃——我這輩子沒見過。林默聽說之後在程大位的學徒檔案裡批了四個字——重點培養用的是硃砂筆——這四個字在算學所意味著什麼——所有學徒都知道。

工程竣工之後,大運河南段從此前淤積堵塞過半的狀態恢復到全段暢行。汴京至杭州的三千里水道從此可以全年通航,從杭州運一船稻米到汴京的時間,從此前的兩個月縮到了三十五天。往南方運絹匹和給前線運軍糧的運力——同時翻了一番。以前每年翻船損失的三四十船漕糧,在疏浚後降到了五六船,減少了八成以上,折算成銀子,省了將近十二萬貫。工部核算之後,八十萬貫的投入——一年零三個月全部回本,之後每年的節省都是淨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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