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邊牆暗戰
元符二年春,西北邊牆沿線出現了一種新型防禦設施,格物鋼拒馬。這東西的外形乍一看跟傳統木拒馬差不多,一排交叉綁紮的尖刺朝外斜立,但走近了仔細看——尖刺是鋼的,削尖的鋼刃閃著冷光,每一根鋼刺根部都焊在一根十二尺長的格物鋼橫樑上——橫樑下面焊著四個地釘——釘長兩尺,釘尖帶倒鉤,打進地裡之後,除非把整塊地皮掀起來,否則拒馬紋絲不動。
傳統拒馬是用削尖的木樁交叉綁成的路障,主要作用是阻礙騎兵衝鋒。木製拒馬的優點只有一個——製造方便,河邊的柳樹砍幾棵就能做一個。缺點是致命的——輕騎兵用繩子一拉就能拖開,重騎兵用鐵蹄可以直接踢碎,最要命的是怕火,西夏人只要射幾支火箭過來,木拒馬燒成火炬,路障就沒了。橫山之戰後,有好幾個堡寨就是因為木拒馬被燒,西夏騎兵直接衝進了寨門——裡面的守軍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一排火光亮起,下一排就是彎刀砍在木盾上的聲音。
趙鐵用造船剩下的格物鋼板邊角料做了第一批鋼拒馬。做法非常簡單,把鋼板的廢料切成三尺長的尖刺——焊在十二尺長的格物鋼橫樑上,橫樑下面焊四個地釘——釘長兩尺,打進地裡之後紋絲不動。整副鋼拒馬重達一百二十斤,四個壯漢抬著都吃力,放下去就再也挪不動。尖刺上還焊了倒鉤——馬匹撞上來,不是被刺穿就是被倒鉤撕開肚皮——沒有任何僥倖的餘地。鋼刺上塗了白漆,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夜裡反光,月光下三里外就能看見,西夏人想趁夜色偷摸過來,沒門。
第一批鋼拒馬部署在環慶路前線。邊境守將張文遠親自去看了部署。那天是個陰天,他帶著三個副將騎馬趕到環慶路最靠前的一段邊牆,遠遠就看見三排鋼拒馬擺在土堆前面——像一排鋼鑄的獠牙。他翻身下馬,走到鋼拒馬跟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鋼刺的刃口,指尖劃過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冰冷而鋒利的不適——他抽出佩刀——刀背朝下——狠狠地砸了鋼刺一記——的一聲,刀背崩了個豁口——鋼刺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連毛刺都沒有。張文遠把刀收回鞘裡——看了看豁口,又看了看鋼刺——然後站起來——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話——
把這條線上所有路口全部擺上——一個口子擺三排,縱深兩丈。
副將看著那三排鋼拒馬——尺寸巨大、重量驚人——他猶豫了一下——西夏人要是夜裡來偷襲呢?木拒馬夜裡看不清——能摸進來,這東西夜裡——也看不見吧。
張文遠指了指鋼拒馬尖刺上的倒鉤——又拍了拍塗了白漆的鋼刺表面——這東西,夜裡摸上來——褲襠先被撕了。而且鋼刺上塗了白漆,月光下一反光,三里外就能看見。西夏人不是瞎子——看見這玩意兒——自己就先往回跑了。跑得慢的——馬先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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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拒馬在前線部署後的第一個月——就立了功。
西夏鐵鷂子的一支斥候隊,約五十騎,試圖在夜裡穿越環慶路的一段邊牆缺口。鐵鷂子是西夏最精銳的重騎兵——人馬俱披鐵甲,衝鋒時如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在橫山和環慶戰場上讓宋軍步兵吃盡了苦頭。這支斥候隊之前已經偵察了三天,翻遍了附近的山溝和河谷——確認這段邊牆沒有堡寨,只有幾個土堆,土堆後面是一片空地,穿過這片空地——就進入了宋境的環州腹地,那裡有八個村子——三千多百姓,沒有駐軍。
西夏人以為這是個漏洞。他們在出發前甚至喝了壯行酒,領隊的百夫長用彎刀在地上畫了一條線——指著東邊說——穿過這幾個土堆,天還沒亮——我們就能趕在宋人起床之前,把環州的軍糧和運糧道摸個清楚——大軍壓過去的時候——環州就是我們的了。
那天夜裡——月光很亮——亮得能在地面上照出人影。五十騎摸黑出發,馬蹄裹了布,馬嘴裡銜了枚銅錢,不嘶不響不發光,這是鐵鷂子斥候隊的標準夜襲配置——在橫山打了十幾年仗,這套偷渡路障的辦法從來沒有失手過。他們摸到了土堆前面,領隊的百夫長舉起火把,想要看清楚前方的地形——然後他看見了,三排格物鋼拒馬,尖刺上的倒鉤在火光下閃著寒光,白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排從地底長出來的鋼鐵獠牙。
來不及了。五十騎前面的七匹馬,衝在最前面的斥候,他們的馬速已經上來了——根本剎不住,馬匹的慣性帶著他們撞向第一排鋼拒馬,馬腹被鋼刺撕裂——馬腸子流了一地,騎手被甩出去,摔在後面的鋼刺上,慘叫聲在夜空裡迴盪,淒厲得像刀刮骨頭。後面的騎兵拼命勒馬,但夜色裡看不清,又有三騎踩上了鋼刺——馬蹄被扎穿,馬腿折斷,馬匹跪倒在地,騎手滾落到拒馬叢裡——倒鉤撕開了他們的皮甲,血順著鋼刺往下流,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僥倖沒撞上拒馬的三十餘騎停在原地——不敢動了,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三排鋼拒馬,在夜色中它們一動不動——安靜得像一排墓碑——但誰都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死。領隊的百夫長在混亂中受了傷,他的右臂被倒鉤劃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血順著手指滴在戈壁上,他咬著牙,用左手勒住馬韁,盯著那三排鋼拒馬看了很久——然後揮了揮手,三十餘騎在天亮之前撤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天亮之後,張文遠的親衛隊趕到現場——清點戰果,西夏方面在這段缺口前遺棄了十七具人屍和十一具馬屍——還有一些散落的彎刀和箭囊。宋軍方面——別說傷亡,連一個兵都沒有出動,鋼拒馬站在那裡就把事情辦了。
張文遠在戰報裡寫了一段話——鋼拒馬一夜退敵五十騎——我方零傷亡。以前木拒馬夜裡被拔了,現在鋼拒馬夜裡殺人。此物當儘速推廣全線,環慶、涇原、鄜延三路——凡有缺口處——皆當佈設。
林默看完戰報之後對趙鐵說——再產兩千副——全部部署到西北邊牆。
趙鐵點頭。鋼板的邊角料夠用——兩個月能出兩千副。他算了一筆賬,一副鋼拒馬用掉的鋼板邊角料,如果當廢鐵賣,值不到一貫錢——做成拒馬放在邊牆上,值五十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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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西夏人沒有閒著。
橫山深處,那座安保署密報中所說的西夏人秘密修建的鐵坊,並沒有放棄運轉。西夏人從大食國僱來了一位鐵匠,據說是大馬士革鋼鍛造世家的傳人,名叫優素福。優素福四十來歲——身材矮壯,留著一把花白的鬍子,兩天沒剃就亂成一團,十指少了三根——全是在鍛造時被鐵錘和熱鐵打的,但他鍛出來的彎刀,劈開鐵甲像劈開竹子一樣輕鬆,刃口不需要打磨——鍛打成型時天然形成的花紋就是刀刃,大馬士革鋼的紋路,在刀身上像流水一樣蜿蜒盤旋,每一層花紋都對應著一層摺疊鍛打。
優素福對西夏將領李察哥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被安保署的密探聽到了——然後傳到了汴京——大馬士革鋼靠的不是比普通鐵硬,是靠鍛打時往鋼裡滲入微量元素的秘法。給我礦石——給我木炭,給我爐子——我會教你們煉一種不比宋鐵差太多的複合夾鋼。他說這話的時候——把一塊西夏當地產的鐵礦石放在手裡仔細觀察,礦石表面有暗紅色的鏽跡,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嚐出了礦石裡的硫味和錳味——你們的礦石——硫太高,硫不除——鋼必脆。但礦石裡有錳——用錳回硫,控制好溫度——能煉出比你們現有鐵甲強三成的夾鋼。
西夏人不缺木炭和爐子——西域的孔雀石礦裡確實含有能影響晶體結構的微量成分,比如鈦和錳。優素福的方法雖然粗糙,全憑經驗和手感——沒有溫控定式,沒有硫分檢測,但他的經驗就是他的定式,手上的老繭就是他的感測器,鐵在爐子裡燒到什麼顏色,他看一眼就知道溫度;鐵錘打在鋼坯上,他聽聲音就知道鋼的含碳量,四十年鍛打生涯把他的手練成了比科學院任何儀器都靈敏的感知系統。
如果給優素福三個月,西夏人未必煉不出能抵禦火銃彈丸的鋼甲。即使比不上格物鋼,哪怕只是比現有鐵甲近戰效能提升三成,都代表著西夏人的軍事防禦跨了一大步,複合夾鋼甲的成本是普通鐵甲的三倍,但西夏人不缺鐵礦,橫山裡有的是礦,他們缺的是人,用鐵換命,這筆賬西夏人算得比宋人更清楚。
林默把這個情報轉給了趙鐵。趙師傅,你覺得大食鐵匠能煉得出格物鋼嗎——
趙鐵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老繭,那些老繭是四十餘年打鐵留下的,從十二歲進鐵匠鋪開始,手上就沒有一天是光滑的,每一塊老繭都對應著一次失敗的冶煉,有的在爐溫失控時燙出來的,有的在淬火鋼坯爆裂時炸出來的,有的就是為了練一個錘技反覆打同一塊鐵磨出來的。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