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靠鍛打加微量元素的古法——他煉不出格物鋼。趙鐵的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碾出來的,他的方法裡沒有溫控定式和硫分檢測——憑經驗鍛打到死,鋼心內部的含硫量始終是西域礦石天生的高硫成分,硫不退,再硬也是從頭脆到腳,打出來的甲,彎刀劈上去硬,火銃彈丸打上去就碎,因為脆,應力集中——一點破裂就全線崩開。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西夏人很聰明——他們不追求跟我們一樣的格物鋼,他們追求的是的複合甲。只要擋住普通銃丸,哪怕成本高三倍、壽命短一倍,他們也願意造。因為西夏人的命不值錢,西夏人的鐵比命值錢。我們的格物鋼,追求的是完美,硫降到千分之三以下,碳控制到千分之八到一點二,硬度韌性同步最優點,這是我們的。但對西夏人來說,的標準只有一條,今天穿了這副甲,衝過了那道邊牆——活著回了橫山——明天還能穿——這就夠了。
林默沒有反駁。因為趙鐵是對的——西夏人不追求完美——只追求的臨界點,這不是技術問題——是生存方式——大宋追求完美,西夏追求夠用,能把宋軍的技術優勢從碾壓逼到優勢——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巨大收穫。
那我們怎麼辦——林默問。
趙鐵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堆著的格物鋼板邊角料,這個院子他已經看了十幾年,每一塊鋼板的來歷他都能說出來,哪塊是造船剩下的,哪塊是火銃管切削的廢料——哪塊是化變所試驗失敗的鋼坯——繼續產鋼拒馬,同時給前線的火銃隊配發穿甲彈。他把目光從鋼板上收回來——轉向林默——格物鋼再好——不往前線送——也是廢鐵。西夏人煉他們的複合甲,我們煉我們的穿甲彈——看誰先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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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甲彈的研發在化變所緊鑼密鼓地推進。
劉子明帶著三個學徒,在試驗室裡熬了二十個通宵,終於定下了穿甲彈的裝藥配方。核心技術在大食鐵匠到橫山之前就已經有了雛形——但趙鐵那句看誰先夠用把進度逼到了極限。穿甲彈的結構跟普通彈丸完全不同,普通彈丸就是一個實心鉛丸,靠衝擊力砸人,穿甲彈採用三層結構,最裡面是一枚硬化鋼芯,格物鋼淬火到極限硬度,長兩寸,形如紡錘,尖頭帶微槽,鋼芯外面裹著一層鉛套,鉛套外面是火藥,擊中目標時鉛套先變形貼合裝甲表面,然後鋼芯在火藥氣體的推動下以螺旋姿態穿透裝甲方,不是直的,是轉著進去的,像一個旋轉的鑽頭,在裝甲內部撕開一個比彈丸直徑大三倍的撕裂通道。
第一次穿甲彈試驗是在科學院後山的靶場進行的。靶板是三塊疊在一起的鐵甲,總厚度相當於西夏鐵鷂子複合甲的最高預期厚度,但用的是普通熟鐵,因為劉子明手頭沒有西夏礦,只能憑計算推估。趙鐵親自按火銃,他蹲在地上,銃管架在一個木架上,瞄準——手指扣動扳機——的一聲——硝煙瀰漫——刺鼻的硫磺味在靶場上空飄散,圍觀的學徒們地一聲——但趙鐵沒有笑。他放下火銃——走到靶板跟前,蹲下來,用手指捅了捅鐵甲上的彈孔,三塊鐵甲全部貫穿,在最後一塊鐵甲後面炸開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彈孔邊緣很整齊,說明穿甲彈的穿透力足夠,鋼芯穿過三塊鐵甲後還有殘餘動能,這才是它炸開的原因。
但趙鐵蹲在地上想了很久,他在想一個問題,穿甲彈的成本是普通彈丸的三倍,前線每年消耗的彈丸超過百萬顆,如果全部換成穿甲彈,化變所的產能跟不上,科學院一年的預算全砸進穿甲彈產線都不夠,而普通彈丸的製造,一天能出三千顆,穿甲彈,一天只能出三百顆,十倍之差。
他把這個問題提給了林默。林默想了一個白天,翻來覆去地算產能和需求——然後用一張草紙寫了一道算式——告訴他答案——
不全換——只換前線火銃隊的三成。林默說——三成的穿甲彈,對付西夏人的複合甲夠用了。剩下的七成繼續用普通彈丸,打輕騎兵和步卒,不需要穿甲。西夏人造複合甲,成本高三倍,不可能給所有騎兵都配——最多配兩三成鐵鷂子。三成對三成——正好。
趙鐵聽完,點了點頭——三成——不多不少——打到關鍵地方——一刀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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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七年秋——兩千副格物鋼拒馬全部部署到了西北邊牆,環慶路半數缺口被鋼拒馬封死,涇原路和鄜延路的險要隘口也陸續佈設,同時前線火銃隊收到了第一批穿甲彈,共計三十萬顆,優先配發給直面鐵鷂子的環慶路火銃營。張文遠在收到穿甲彈的那天,在堡寨的校場上試射了三顆,三顆全部穿透了三層鐵甲靶,他當場下令,所有火銃隊隊長必須學會分辨穿甲彈和普通彈丸,穿甲彈裝在紅色彈袋裡——普通彈丸裝在灰色彈袋裡——穿甲彈只能用來打鐵鷂子,不能用來打輕騎兵——打輕騎兵用普通彈丸,一顆穿甲彈的價錢等於三顆普通彈丸——浪費不起。
他還說了一句話——西夏人的鐵鷂子來了——先用普通彈丸打一輪——他們以為擋住了——衝過來,然後換穿甲彈,打第二輪——讓他們死在以為自己擋住了的那一刻。
西夏人那邊——優素福在橫山的鐵坊裡鍛打了一個半月——把手上的老繭又磨厚了一層,終於煉出了第一批覆合甲。甲片是用大馬士革鋼做面、普通鐵做底的複合結構,打造流程極其繁複,一塊甲片要經過九次摺疊鍛打,每一次鍛打的溫度都不一樣,優素福自己站在爐子前把控,學徒只管拉風箱和遞工具,溫度不到他不下錘,溫度過了他把鐵坯扔回爐裡重燒,一塊甲片打廢三塊坯子是常有的事,鐵坊裡堆滿了廢棄的鐵坯,半寸厚的鐵皮被打成了魚鱗一樣的廢片。最終的成品,近戰效能比西夏原有的鐵甲提升了約三成,普通弓矢射不穿,普通銃丸也能扛幾下,但防不住穿甲彈。
李察哥試穿了複合甲,讓手下用普通弓矢射,箭矢被甲面彈開了,箭簇在鐵甲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他摘下頭盔,露出滿意的笑容,大鬍子底下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但這個訊息傳到的時候——安保署的下一步密報也到了——宋軍已有穿甲彈——環慶路火銃營收儲三十萬顆,專打重甲。李察哥的臉色變了——他脫下了那副花了四十五天才鍛打完成的複合甲,把它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甲片在燭光下反射著大馬士革鋼特有的水紋光澤,美得像藝術品,但在穿甲彈面前,它跟普通鐵甲沒什麼兩樣。
他找來了優素福,問能不能把甲片再煉厚一點,厚到能擋住穿甲彈。
優素福搖了搖頭——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斷掌在空中擺了擺——再厚——人就穿不動了——大馬士革鋼複合甲已經三十五斤一套——再厚,一套五十斤,鐵鷂子穿上之後騎不了馬,即使騎上去了,馬也跑不動。而且再厚也擋不住,大宋那個穿甲彈,打的就是厚甲,越厚,彈丸在甲內的翻滾傷害越大,鋼芯會在五十斤的鐵甲內部炸開——穿了還不如不穿。
李察哥沉默了很長時間。鐵坊裡的火爐還在燒——學徒們在拉風箱,火焰呼呼地往上躥,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埋在陰影裡——來回閃。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那就夠用了。宋軍的穿甲彈不會太多——三成的火銃隊有穿甲彈——我們集中兵力從別的方向衝——不跟帶穿甲彈的火銃隊硬碰。
這就是西夏人的哲學——不追求全面對抗,只追求區域性突破——大不了躲著你的長矛,繞到你的側面,西夏人打仗從來不跟你正面硬碰,因為他們的人口基數經不起硬碰,一萬宋軍死三千還能再招,一萬西夏軍死三千,橫山三年補不回兵員,他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機動,繞路、夜襲、分兵,用時間和空間的置換來彌補人數的劣勢。
趙鐵後來評價這件事——說了四個字——躲不掉的。然後補充了一句——鋼拒馬封死了他的路,穿甲彈打穿了他的甲——剩下的事情,交給炮響了。
張文遠在環慶路的堡寨中——每天派人巡查鋼拒馬的佈設情況,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以前西夏斥候頻繁出沒的山間小道,自從鋼拒馬架上去以後,再也看不到西夏人的馬蹄印了,原來那些泥路上隔三差五就有西夏斥候踩出來的蹄印,現在只有風和沙,從西邊吹過來,吹過鋼拒馬,鋼刺上的白漆被風沙磨得有點暗了,但鋼刺還在,倒鉤還在,它們一動不動,沉默不語,但每一個人都知道,它們在守,比城牆還硬。城牆可以被圍,鋼拒馬不行,你沒法圍一排刺。
這場發生在西北邊牆的技術對抗,沒有正面交鋒,沒有大規模的軍團碰撞,甚至沒有一封寫得慷慨激昂的戰報,但它決定的事情,比任何一場正面會戰都重要,它決定了西夏的鐵鷂子,還能不能在宋軍的防線上找到缺口。
答案是不能。
而那兩千副鋼拒馬,從此再也沒有從邊牆上撤下來過,它們在那裡站了十幾年,鏽了一層,又鏽了一層,尖刺鈍了,白漆掉了,但它們還在,鐵的地釘咬在土裡,像一千顆釘在邊牆上的牙齒,沉默而堅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