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保甲新篇
元豐七年夏，保甲法在全國推行進入第七年，迎來了一次從根子上改變民兵戰力的改革，銃兵化。
此前保甲民兵的訓練以傳統兵器為主，弓弩、長槍、刀盾。這三種兵器的訓練週期長得令人絕望，一個合格的弓箭手需要練八個月，從拉木弓開始練——木弓拉滿三十斤——換竹弓，竹弓拉滿六十斤——換牛角弓，牛角弓拉滿一百二十斤，拉到虎口開裂、結痂、再開裂——結出老繭，才能射出能穿透皮甲的一箭。弓弦崩斷的聲音在訓練場上此起彼伏——的一聲，手指被彈得血淋淋——弓手咬著牙——包紮，繼續拉，練到手指上的神經麻木了——才算入門。一個合格的弓箭手背後是八個月的糧餉——草料，和至少三張被拉廢的弓。
長槍手需要練一個半月，扎草人扎到手臂生繭，從三尺草人扎到七尺草人，扎到能在戰場上穩住槍桿不抖，敵騎衝過來的時候，馬蹄聲震得地面發抖，人本能的反應是扔掉槍轉身跑，長槍手的訓練就是把本能擰過來——腳釘在原地，槍尾抵住地面——槍尖朝外，閉眼，睜眼——閉眼，睜眼，反覆練——練到聽到馬蹄聲手不抖，練到衝鋒的騎兵衝到二十步，還能把槍穩穩地指向馬胸。
刀盾手練得更苦——左手圓盾，右手直刀，從站樁開始，一站兩個時辰，肩胛骨像被錘子敲，練到盾不離手——刀不離身。合格的刀盾手能在馬上砍翻兩個騎兵，但合格的刀盾手，全大宋也不過三萬餘人。
而火銃手的訓練週期，一個月。一個月——從裝藥到瞄準到擊發，流程不到十個動作，每天重複三百遍——一個月下來，上肢肌肉形成了記憶，閉著眼睛也能裝藥、裝彈、瞄準、扣扳機，上靶率跟八個月的弓箭手不相上下。不是火銃比弓箭更準，是火銃不要求體力，拼的不是臂力，是動作的標準化——誰把十個動作做到分毫不差——誰就能打中，力氣大小沒關係，十歲的小孩和四十歲的壯漢，只要動作一樣，彈丸飛出去的軌跡就一樣。這就是火銃最本質的優勢——它把個人天賦從戰鬥中剝離了出來，弓箭手依賴天賦，火銃手依賴流程。
科學院介入保甲法之後，逐步把火銃編入保甲訓練。到元豐七年——全國六十萬保甲民兵中，已經有超過五萬人經過了精銃訓練。但這五萬人的火器仍是舊式火門銃為主，火門銃的結構像一根鐵管焊在木託上，銃管後部有一個小孔叫火門，發射時需要用火種點燃火門裡的引藥，引藥引燃銃管裡的主藥，彈丸飛出去。這個流程最致命的缺陷就是火種——遇上雨天，火種滅了，銃就啞火了，敵人衝到二十步以內，銃手就變成了活靶——必須在兩側配長槍手掩護才能守住陣地。火門銃手不是獨立的兵種，是離不開長槍手奶媽的半成品。
而燧發火銃不需要火種——扣一下扳機，燧石打火，火星濺入引藥盤——引藥引燃，彈丸出膛，全程不用明火，下雨天也能用，理論上一個燧發銃手就抵得上一個火門銃手加兩個長槍手。但燧發火銃因為製造成本高，始終普及不了。
第三代燧發火銃的單價是三百文，三百文是什麼概念，一個熟練鐵匠十五天的工錢——夠買兩石米，夠一家五口吃一個月。保甲法推廣目標是讓每一甲都有至少一杆火銃，全國超過十萬甲——就算減半配，也要五萬杆，五萬杆乘以三百文——一萬五千貫，這個錢朝廷拿得出來——但化變所的產能跟不上，精密彈簧的加工工時降不下來。
趙鐵在元豐七年初拿出了第三代燧發火銃的終極簡化版。這個簡化版的思路是反過來的。以前的設計思路是在保證可靠性的前提下降低成本——結果每次都降不下來，因為精密彈簧的加工工時擺在明面上，這塊鋼要熱鍛——要淬火，要回火，每一步溫度都不一樣，一個學徒伺候一個彈簧要花兩天——報廢率還高——每十塊彈簧廢三塊。趙鐵這次換了一個思路——先定成本上限八十文——然後在這個成本上限裡設計一把能用的銃，哪怕擊發慢一點也行。
他拿掉了燧發機括中最貴的兩塊精密彈簧。這兩塊彈簧的鋼材是格物鋼，需要精細熱處理，彈簧的彈力曲線要靠反覆試錯來除錯——工時高，報廢率也高，每一塊及格彈簧背後都堆著兩到三塊廢品。他改成了撞擊式打火，擊錘直接用重錘慣性擊打火石——彈簧換成鑄鐵槓杆——一塊鑄鐵，澆鑄成型，打磨——裝上，完事，成本從三百文降到了八十文。簡化版比三代版擊發速度稍慢，三代版扣扳機到擊發的間隔為一息，簡化版需要兩息，但八十文的單價比一把好弓還便宜，一把牛角弓的採購價是一百二十文。這意味著，一個弓箭手背後八個月的訓練成本加上弓本身的採購成本，夠裝備和訓練一個火銃手還有找零。
趙鐵帶著樣銃到政事堂彙報那天，王安石正在批青苗法的賬目。青苗法當年增收的賬本堆了半張桌子——紅字赤字密密麻麻，每一條都要他親自核對，他坐在桌子後面，比趙鐵上次見他時又老了一截——頭髮白了大半，眼袋重得像兩粒壓過的棗子。趙鐵沒有寒暄——把樣銃往桌上一放——一聲——沉甸甸的，又把成本核算表推過去。樣銃的銃管是銑削過的，銃管外壁有規整的螺旋紋——銃託是核桃木，握把處打磨得光滑，比三代版略沉一點，但一切繁瑣的裝飾都砍掉了——沒有雕花，沒有銅飾，只有功能的裸體，一把銃，純粹的銃。
王安石拿起成本核算表，他看賬目不用細看——眼角一掃——目光直接跳到末尾的總數——八十文。他放下核算表，拿起樣銃——拉栓、扣扳機，的一聲——燧石打火——沒裝彈——但擊發動作完整流暢，銃機內部的鑄鐵槓杆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咔——像兩塊石頭敲在一起，乾淨利落。
八十一文一把銃——王安石——連說了三句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像是用錘子敲釘子在桌子上，從青苗法當年增收中撥專款——採購兩萬支。向全國推廣民兵銃兵化——直接按加速鍵。
兩萬支火銃，每支八十文——總價一萬六千貫。一萬六千貫是什麼概念？軍器監當年採購兩萬張弓的預算是十二萬貫，火銃的購置成本只有弓的七分之一。而且火銃終身維護費用極低，銃管不炸就能一直用，銃管炸了換管子，管子成本二十文，換管子的工時不到半天。而弓，弓弦要年年換，潮了弦就松，乾燥了弦就裂，一張牛角弓八個月下來維護費能買兩把火銃。王安石不是軍人出身，但他是天下最能算賬的人，這筆賬他五息之內就算清楚了，三萬弓箭手的全壽命成本，夠養五萬火銃手，戰鬥力還差不多。
他在政事堂的會議上拍著桌子說——以前養三萬弓箭手——每年花費二十萬貫——射不了八個月的新手不如射箭精準的銃手。現在養三萬火銃手，購置費一萬六千貫，訓練費三萬貫——加起來不到弓箭手的四分之一——他把毛筆往桌上一拍，墨汁濺在青苗法的賬本上——他沒在意，從此保甲法——銃為先。
兩萬支火銃的採購——意味著大宋的民兵武裝一下子新增了兩萬名裝備燧發銃的火銃手。加上邊牆已有的精銃手，全國精銃手數量突破了三萬人。三萬名火銃手，遍佈全國十路，每路平均三千人。三千名火銃手排成三排輪射，每分鐘可以打出上千枚彈丸，在三排輪射的火力覆蓋下，任何方向的來犯騎兵，在衝到步卒陣前之前，都要先扛三輪火銃齊射，馬匹在火銃面前天生恐懼，彈丸的破空聲和硝煙能讓訓練有素的戰馬立起前蹄，三輪火力打過去，能衝到陣前的騎兵，至少要折掉三成，剩下的七成馬蹄已經亂了，陣型已經散了，這時候步卒的長槍和刀盾才迎上去，後者要對付的不是一支完整的騎兵隊，而是一群被火銃打散了陣型的殘兵。
這是保甲法自推行以來，戰鬥力最本質的躍遷，不是多了三萬兵，是多了三萬杆不需要壯漢就能操作的遠端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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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黨對此極其不安。民兵掌握火銃，等於給科學院增加了一支實質上的民兵武裝。雖然在法制上，保甲法隸屬於樞密院，但訓練和裝備供應全部由科學院負責，裝備驗收是科學院的人，訓練大綱是科學院的人定的，精銃手晉升標準是科學院算學所驗算過的射擊命中率定式，就連火銃射擊考核的靶紙都是科學院印刷的，那是一種上面印著同心圓環的厚麻紙，每張靶紙上都編了號，每次考核的射擊成績對應編號歸檔，所有資料彙總到科學院，每個月報一份精銃手花名冊給樞密院。從資料上看，科學院掌握著全國每一名精銃手的能力檔案，從裝備上看，科學院控制著全國每一杆火銃的質量驗收，從訓練上看，科學院制定著全國每一個精銃訓練站的教學大綱。
文彥博把林默叫到樞密院，單獨談了一個上午。樞密院的東廂客廳，四面全是歷代武將的畫像，從曹彬到狄青，從仁宗朝以前的開國名將到熙寧年間戰死在綏德城下的種諤，每一幅畫像下面都配著一行小字，姓名、籍貫、最高官職、最後一戰的年月。文彥博坐在曹彬畫像下面，手裡轉著一個茶杯，茶杯是景德鎮出的青白瓷，杯沿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不知道是哪年磕的。他的手指很長，轉茶杯的動作很慢，很穩，茶水在杯裡跟著轉，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始終沒有濺出來。
林大人，保甲法現在有多少精銃手——
文彥博是明知故問。他作為樞密使——樞密院檔案裡每月都有科學院上報的保甲精銃手花名冊，每一頁他都看過。但他還是要林默親口說，因為口說和紙寫，是兩回事，紙上的數字可以不信——口頭說出來的數字——日後是要承擔責任的。
全國約三萬人。其中邊牆部署一萬二千——內地各州府配備一萬八千。
這些人聽誰的——
這個問題一出來，客廳裡的空氣立刻變了。東廂客廳本來就安靜，四面畫像上的武將們沉默地看著，曹彬的眼神在畫上也是溫和的，但文彥博的眼睛不是溫和的。他用一句話把談話從技術問題拉到了權力問題，而且這個問題沒有任何迂迴的空間。
林默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會在樞密院的檔案裡留下記錄。他沒有任何停頓——法制上——保甲民兵隸屬樞密院排程——各級指揮全由當地政府的巡檢和都保長擔任。科學院只負責裝備供應和定式化訓練——不參與指揮排程。
這段話不是臨時組織出來的——是他在科學院內部檔案裡寫了無數遍的標準表述，每一個詞都經過反覆推敲——法制上只負責不參與——三個否定詞層層剝離，把科學院的角色圈定在一個純技術的邊界內，像在刀刃上走鋼絲——偏一步就是僭越——退一步就是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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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銃，發擊，準瞄，藥裝，彈裝會學能就，遍十做圖著跟要只，漢稼莊的丁識不目是怕哪，圖描線幅一了配都作步一每，話廢句一有沒，刷印字宋的化準標用都頁一每面裡，章印合聯的院樞和院學科著蓋面上，紙麻的灰是面封的冊手，冊手練訓化式定的刷印院學科由個一有都站練訓個一每，站練訓銃個一有都路一每，南廣到河熙從，慶環到東河從，關散大到北河從，疆邊一每的宋大了住罩，網火的開張慢慢張一像，路十宋大佈遍，手銃萬五。檔存份兩式一料資，次一總彙度季每率中命核考，字簽同共員方雙由收驗備裝，定制合聯院樞和院學科由綱大練訓，站練訓銃個一了設路每。人萬五了到達手銃，中兵民甲保萬十六國全，後月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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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住立正真是算才法甲保——了決解都怕個兩這——廷朝怕不法甲保讓博彥文，雨下怕不法甲保讓鐵趙。的糊紙是就法甲保——火啞銃門火天雨下。天雨下是——人夏西是不的怕最法甲保——話句一過說來後石安王
。人金是——廷朝是不，天雨下是不，人夏西是不。西東樣一怕還法甲保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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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五十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