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市易之風
元符二年春,市易法在汴京推行了已近三年,終於從京畿擴充套件到了全國十二路。這項法令的核心宗旨說起來並不複雜——由朝廷設立市易務,統一收購貨物,統一批發,打破豪商對物價的壟斷。但凡是說得簡單的事,做起來一定不簡單。
在市易法推行以前,大宋的商業命脈被人攥著。攥著它的不是朝廷,不是官府,而是汴京城裡的十二家豪商。人稱十二行頭。這個稱呼聽起來像是街頭混混的綽號,但他們的能量比大多數朝中重臣都要大。曹家管糧食,孫家管布匹,韓家管鐵器,錢家管鹽茶——十二家,每家把持一行,每一行的貨源和定價都由一家說了算。糧價漲了,曹家點頭才算。布價跌了,孫家不鬆口你就別想抄底。中小商戶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只能從他們手裡拿貨。價格是他們定的,你愛買不買。十二行頭的總資產保守估計超過三千萬貫——這個數字大約相當於大宋三個月的財政收入總和。
比資產更可怕的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曹家的女兒嫁進孫家,孫家的兒子娶了韓家的女兒,韓家的妾是錢家的遠親,錢家的女婿在趙家管賬——十二家透過層層姻親編織成一張網。這張網從汴京鋪出去,一路延伸到蘇州、杭州、揚州、洛陽、成都,每一座商業重鎮都有他們的分支或姻親。你要是得罪了其中一家,就等於把十二家一起得罪了。而十二家一起得罪你,意味著你在整個大宋境內做不成任何一筆超過一百貫的生意。
市易法就是衝這張網來的。市易務統一收、統一批,中小商戶直接跟市易務交易,十二行頭的壟斷地位被從根上挖掉了。他們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曹環在亳州散佈謠言,說市易務的官員剋扣貨款。孫家在汴京動用朝中關係彈劾市易務的主管。韓家在洛陽指使地痞威脅市易務的倉儲人員。手段各有不同,但目的完全一致——讓市易務辦不下去,讓市易法變成一紙空文。
但市易法在推行過程中冒出了一個比十二行頭更讓人頭疼的問題。
賬目炸了。
全國十二個市易務,下設數百個市易支坊,每日經手的交易成千上萬筆。每一筆都要登記入冊,每一筆都要逐項核算。市易務的賬房先生們快被逼瘋了。洛陽務一個賬房每日手寫流水賬冊六本,每本三十六頁,算盤從清晨撥到深夜,手指頭在算盤珠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但賬目還是三天兩頭對不上。最要命的是洛陽務去年冬天的一次大核對——賬面上憑空少了一萬五千貫。查了整整兩個月,從汴京總務請了三位高階賬房來會診,還是查不到錢去了哪裡。
一筆一萬五千貫的賬目黑洞,在一個以賬目清楚為第一要務的衙門裡,就像灶臺底下發現了一個地洞。洛陽務的賬房主管姓鄭,人稱鄭鐵算。他是洛陽城裡賬房行會的會長,做了三十多年的賬,經手的流水超過百萬貫,從未錯過一文錢。但這一次,他跪在總務的認罪折上簽字時,手指抖得連筆都握不穩。不是他真的貪了一文錢,而是他確實不知道錢去哪兒了。賬冊堆了滿滿一間屋子,上下游關聯的幾萬條交易記錄鏈,因為中間有一步是人工抄錄,抄漏了一環——對不上就是對不上,找不到就是找不到。鄭鐵算趴在賬冊堆裡查了兩個多月,瘦了二十斤,鬍子白了一大半,最終還是沒能找到。
這件事驚動了政事堂。王安石把洛陽務的賬目卷宗翻了翻,翻到第三頁就合上了。他說了一句話:「這個燙手山芋,交給科學院。」
科學院裡管這事的人是林默。林默把任務分派給了劉子明。
劉子明是化變所所長,主攻火藥研發。他接到任務的時候,手裡正捏著一個剛燒完的坩堝,坩堝裡的硫磺還在絲絲冒黃煙。林默把洛陽務的案情摘要放在他桌上,劉子明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坩堝放下來,說了一句在林默聽起來非常耳熟的話。
「山長,我是配火藥的,不是算賬的。」
林默點了點頭,等他繼續說。
「火藥配方錯了,會炸。我至少知道錯在哪一步。」劉子明說,「賬目錯了,只會丟錢。丟在哪裡我不知道,怎麼丟的也不知道。我的專業知識在這件事上為零。」
「正是因為你對於會計一竅不通,才讓你去。」林默說。
劉子明看著他。
「舊式記賬法已經形成了一套誰也說不清的規矩,」林默說,「你跑去學,要學三年才能入門。但洛陽務的賬目等不了三年。所以我需要一個根本不會記賬的人去看賬——舊式記賬法會把你的大腦當成一張白紙。白紙上最容易畫新圖。」
劉子明低頭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林默暗暗記了下來的話:「山長這個邏輯,和配火藥時重新校準天平是一個道理——舊砝碼鏽了,不如換一把新秤。」
他把坩堝收進化變所的抽屜,扛著他的工具箱,去了洛陽。
劉子明的工具箱裡裝的不是算盤和賬冊,而是研缽、量杯、天平、試紙和一本密密麻麻寫滿了配比公式的筆記本。他到洛陽務的第一天,沒有翻任何一本賬冊。他讓人把洛陽務過去一個月半的全部賬冊堆在院子裡,總共四百餘本,摞了半人多高。然後他站在賬冊堆前面,對洛陽務的全體賬房說了一句話。
「把你們的流水線畫出來。」
賬房們面面相覷。有個年輕的小聲問:「敢問先生,什麼叫流水線?」
劉子明想了想,說:「你們從一筆交易入冊,到最後核算入總賬,一共有多少步?每一步做些什麼?每一步由哪個人經手?上一步和下一步之間怎麼銜接?把這些全部畫在紙上——每一步畫一個框,框和框之間用箭頭連線——就跟配火藥時的投料順序圖一樣。」
賬房們花了整整三天。他們在洛陽務的走廊裡貼了滿牆的大紙,用毛筆畫出了每日賬目處理的全流程。畫完之後,劉子明站在走廊裡,從左到右把滿牆的紙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在場的賬房們臉色都變了。
「你們的流程裡,有一半的步驟在互相打架。」
他走到第一張紙前面,指著入庫登記那一段。「入庫單——有的支坊抄在木簡上謄到紙冊,有的直接寫在紙冊上,有的先寫在草紙上再謄寫。抄的時候漏一行,多抄一行,源頭就已經錯了。但沒有人核對源頭的木簡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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