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杭州
元佑八年,歲在癸酉。
大宋立國一百三十三年,天下承平日久。汴京城裡燈火連天,杭州城外稻浪千重。文人墨客在西湖上泛舟吟詩,商賈販夫在運河邊叫賣吆喝。酒樓裡的歌伎唱了一整夜,運河上的貨船排了十里——看著熱鬧,底子早空了。
水面上的倒影終究不是實景。
黃河大堤已經三年沒修了。汴河上的石橋,一座接一座地開裂。邊境的烽燧缺人值守,朝堂上新舊兩黨鬥得你死我活。大宋這艘巨船,龍骨早裂了縫——只是還沒有人低頭看過一眼。
林默知道。因為他見過結局。歷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再過三十餘年,靖康之變,汴京淪陷,二帝北狩。但在元佑八年這個節點上,大宋還攥著最後的機會。修橋、築路、固防、革新——只要有人能在三十年內把大宋的工程技術拉高一個臺階,一切都有轉機。
但那都是後話。此刻的林默,連下一頓飯在哪兒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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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仙橋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轟隆一聲,七丈石橋從中間斷成兩截。橋上十幾個行人連同碎石一起砸進河裡,水花濺起三丈高,哭喊聲混著雨聲,整條街炸了鍋。旁邊茶樓的旗幡被氣浪掀翻,河邊的柳樹攔腰折了兩棵。
一個賣炊餅的老婦人癱坐在岸上,渾身抖得篩糠一樣——她兒子就在橋上。一個挑夫扔下擔子就往河裡跳,他老婆在橋上買絲線,還沒下來。
林默站在三十步外的屋簷下,渾身溼透,盯著河面上的斷橋殘骸。
他腦海裡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組精確的數字:橋墩基礎深度不足三尺;拱券石厚薄不均,最大偏差超過一寸半;灰漿配比完全錯誤;整個拱圈的結構受力偏離設計軸線至少兩寸。這座橋從修好的第一天起,就在等這場雨。雨來了,橋就沒了。
救人啊!愣著幹什麼!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
林默像被人從夢中拽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佈滿老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他記憶中的那雙手。
三天前,他還是某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的研究生,二十五歲,研究方向是無機非金屬材料與橋樑結構設計。三天後,他成了北宋元佑八年杭州城裡一個家徒四壁的窮書生——也叫林默,父母雙亡,在城外破廟裡窩了半個月,每天靠給人抄書換兩個炊餅度日。
穿越。他以前只在小說裡見過這個詞,如今自己成了主角。
第一個晚上最難熬。他躺在破廟的稻草上,望著頭頂漏進來的月光。九百年前的月亮和九百年後沒有任何區別——一樣的圓,一樣的亮。但月亮周圍那些星星不對。他找了半天,找不著北斗星在天上的那個新位置。九百年的歲差,把星空挪了個樣。他在那一刻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九百年後的痕跡,但沒有一個痕跡認得他。
不同的是,別人穿越帶空間倉庫、帶系統面板、帶武學傳承。他帶過來的,是一個能自動建模的腦子。看一眼結構,腦海中就能重建三維模型,自動分析受力點,標註所有缺陷。前世這叫工程直覺,在這裡——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來不及感慨。林默跳進河裡,和幾個百姓一道把落水的人往岸上拖。河水冰涼刺骨,碎木和碎石浮在水面上。有人被壓在斷木下,只露出一隻手在掙扎。林默和兩個船工合力掀開一根三丈長的斷梁——下面壓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滿臉是血,但還有氣。
林默把孩子抱上岸,又折回去拖出一個被橋石砸斷了腿的老漢。老漢疼得臉都白了,嘴裡直哼哼。林默撕下半截袖子給他紮緊傷口,血暫時止住了。他抬頭望了一眼斷橋的殘骸,呼吸急促。
不是累的。
是氣的。
他忽然站了起來。
這橋誰修的?他問身邊一個里正模樣的中年人。
工房周主簿去年督造的,怎麼了?
偷工減料。林默指著水面上露出的半截橋墩,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你看清楚——橋墩的石料是風化石,見水就碎。灰漿裡摻了三成黃土,粘不住石頭。這種橋修出來就是殺人的。不塌才怪。
周圍百姓都愣住了。這個窮書生衣衫襤褸,臉上還沾著河泥,說話的語氣卻像換了一個人——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不是在猜測,是在宣佈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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