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著那座殘橋,沒有說話。橋下的洛水還在流,水流撞在裂開的橋墩上,激起一道白色的水花。水花濺在裂縫上,又滲進去。夜裡氣溫一降,水結成冰——裂縫就又寬了一分。
回到汴京已是傍晚。林默在辦公房裡把洛水橋的施工記錄、監理簽名和現場照片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檔案,封在牛皮紙袋裡。紙袋上什麼都沒寫——只畫了一道橫線。
他沒有馬上交上去。一道橫線——意味著材料已準備好,但時機沒到。
張文遠進來送文書時,看到了桌上那個牛皮帶。他問林默打算怎麼辦。
林默把紙袋放進抽屜最底層:先放在這兒。等他自己來找。
李綱不會來找你的。
他會。他怕的不是我,是自己籤的那些字。
林默說這句話時,手裡正捏著一塊從洛水橋墩上敲下來的碎石。石頭在他手指間碾了碾,碎成了粉末。張文遠看著那些粉末從林默的指縫間簌簌落下,什麼都沒再說。
第二天,李綱的石料到了。
不是李綱自己送來的,是營造司一個書吏捧著禮單進來的。禮單上寫著:恭賀格物院成立——上等青石一百方,西山花崗岩五十方,江西麻石二十方。工部侍郎李綱賀。
一百七十方石料,按市價算值三百貫。在汴京算中等偏上的禮,不重到讓人警惕,也不輕到讓人覺得敷衍。李綱把分寸掐得剛好。
林默看了眼禮單,沒有說話。他把禮單放在桌上,叫來格物院新招的兩個學徒。兩個年輕人,一個姓陳,一個姓錢,都在杭州窯場幹過。
李綱的人什麼時候到?
說是午後。石料從西山運來的,今早剛進城。
好。你們準備一下。石料來了——當著送貨人的面,一塊一塊驗收。
陳學徒有些遲疑:林主事,這可是工部侍郎送的賀禮……當面驗,不太好吧?
進了格物院的門,就不是禮了。林默拿起那塊從洛水橋墩上敲下來的碎石,放在禮單旁邊,是送檢材料。
午後,三輛騾車停在格物院門口。送石料的管事姓吳,四十來歲,滿臉是笑,一見面就又是誇林默年輕有為又是誇格物院前途無量。吳管事掏出石料清單遞上,笑容可掬地說這都是李大人親自挑的上等石料,一塊一塊看過才送來的。
林默沒接他的話。他把石料清單交給陳學徒,讓他帶四個工匠——卸貨、逐塊驗收。
吳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繼續笑著說林大人真是認真。笑容底下浮出一絲不安。
驗收開始了。陳學徒和四個工匠把石料從騾車上搬下來,排成一排。拿尺子量尺寸,拿錘子敲聽聲音,拿放大鏡看紋路。每驗一塊就在清單上打一個勾或一個叉。
驗到一半,陳學徒的錘子敲在一塊上等青石上——聲音發悶。他連續敲了周圍的幾塊青石,全是悶響。這種悶響聲不是整塊石頭的聲音——是裂紋在石料內部傳導後發出來的聲音,像敲一個裂了縫的瓦罐。青石表面看起來完好,但裂紋全藏在裡面——只要上一錘子,裂紋就會沿著石塊內部的紋理全面擴散。用來修受力結構——比如橋墩或城牆拐角——最多撐三個月。
十九塊。陳學徒清點完畢後報告,上等青石,一百塊裡有十九塊內部暗裂。花崗岩和麻石倒是合格的。
吳管事的臉色變了,但仍保持著笑容:林大人,這青石是西山礦裡統出的,上等品向來是百中挑一————
送來的是什麼,我記什麼。林默打斷他,拿起石料清單,提筆在清單下方批了一行字——上等青石一百塊,暗裂十九塊。花崗岩、麻石合格。經辦人:格物院主事林默。
他把批好的清單遞給吳管事:帶回去給李大人看看。李大人挑石料的時候,可能被礦商蒙了。
吳管事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他看著林默遞過來的清單,手指微微發抖。這份清單拿回去——李綱的臉就丟盡了。
吳管事。林默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格物院不是在挑誰的禮。格物院是在提前檢查——這些東西遲早要上工程的。現在挑出來,是壞在料場裡。等上了橋再壞,就是壞在人身上。您覺得哪個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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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