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官上任
李綱啟程去兩浙路那天,汴京城下了一場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淅淅瀝瀝能下三天的秋雨,把御街上的青石板洗得鋥亮。李綱的馬車從宣德門出發時,送行的只有他幾個親近的門生。沒有鼓樂,沒有鞭炮,沒有人在路旁抱拳拱手說李大人一路順風。一個三品侍郎離京,低調到近乎不體面——但他自己要求的。他對外說的是輕裝簡從,不擾地方。
真實的目的是,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去杭州到底要做什麼。
林默站在格物院的二樓窗前,看著李綱的馬車從御街盡頭拐出城門。他手裡拿著今天早上剛到的杭州回信——信不是蘇軾寫的,是杭州窯場一個叫老周的工頭寫的。信裡只有一句話:工具和裝置已按林主事指示轉移,現存備料可維持三個月正常生產。
老周不會寫公文格式——開頭沒有敬啟者,結尾沒有頓首再拜。就只有這一句話。林默看完把信收進抽屜底層,放在洛水橋檔案的旁邊。
李綱離京的第三天,林默收到了王尚書的親筆批文。批文上只有一行字:即日起,林默晉升工部營繕司主事,官從七品。
同一天,蔡攸派人送來了燕雲邊貿合同。
合同是蔡攸親自擬的——一共四頁,每一頁都蓋了燕雲經略使司的紅印。合同內容概括起來是一句話:每年向邊境駐軍供應兩萬方煅石,用於燕山關隘的防禦工事加固。價格按每方出廠價九成算——低了市場的十分之一,但勝在長期穩定的批次訂單,一年兩萬方,三年就是六萬方。
林默把每一條都仔細看過之後,將合同遞給了張文遠。
張文遠看完合同,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兩萬方,每方九折——一年少收的錢,夠李綱在杭州那邊再買三個石灰窯場的控股權。你虧了——
不是虧。是買命。林默打斷他,這邊少收一成利潤,換來的是李綱在杭州所有石灰窯場三年賣不進燕雲邊境。他斷我原料,我斷他市場。他能忍三年沒利潤嗎?他的投資人能忍三年沒回報嗎?李綱在杭州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群靠石灰吃飯的商人。這些商人給他出錢、出人、出關系網。如果三年石灰賣不進最好的一塊出口市場——這些商人會反過來逼他回城。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打李綱。是市場打李綱。
張文遠不再說話了。商人靠的是利潤——沒有利潤就沒有支援,沒有支援就沒有權力。林默打的不是人——是一條商業鏈。
第五天上午,工部派下來了一個新任命——韓縝,新任工部侍郎。他是王尚書的老部下,曾在淮南東路主持過三年堤防加固工程,是實打實幹過工程的官。
韓縝到格物院來視察時,林默正在用新配方澆鑄洛水橋的試塊。韓縝把官袍的前擺掖進腰帶裡,蹲下來看了半晌,沒問那些常見的官話問題——什麼幾時完工用多少銀子之類的。他蹲下後問的第一句話是:配比裡鐵礦石佔多少?
一成。
洛水橋基岩有暗流,鐵礦石加到成半——抗沖蝕會更好。
林默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見過提意見的官員——多數人說的是講規章、講財政、講人事,但具體到哪條橋的暗流、哪塊基岩的抗沖蝕需要把鐵礦石加到幾成——整個工部除了他自己,王尚書偶爾能提一兩句,其他人全聽不懂。
韓大人懂工程?
韓縝哈哈一笑,拍著自己膝蓋上粘的泥:淮南三年——修堤防,每天在泥裡打滾。那些泥跟你這裡的灰漿差不多——粘上就洗不掉。
林默遞給他一塊剛脫模的試塊。韓縝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拿指甲在上面劃了一道——沒划動。他又掰了掰試塊的邊角,指節用力到發白,試塊紋絲不動。他沒說什麼,只是點了下頭,把試塊還給林默時說了句:好料。
當天,韓縝把工部的工程優先順序重新排了序。原本李綱在的時候,工程排序是按誰的人、誰的地盤來分的——李綱的人做工程,工期排在前面,撥款也優先。韓縝把排序改成了——按工程的實際風險等級排序。
虹橋第二階段排第一。洛水橋重建排第二。汴河碼頭加固排第三。至於李綱走之前留下的幾個根本沒開工卻天天要錢的專案——韓縝全給劃掉了。
張文遠在檔案室看到新排序時,倒吸了口氣。他對林默說:韓縝這個人——好像真的只認工程。
所以才被王尚書看中。林默翻閱著新送來的洛水橋墩石材樣本,在淮南修堤防,跟土和石打交道的人——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他邊說邊拿錘子敲了敲石材的邊角,仔細聽那聲脆響。
李綱在杭州的第一封奏摺傳回汴京時,已是半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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