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工部風雲
衙門的訊息比風還快。
天亮時辰，訊息路過衙門走廊石板磚縫之間，像水滲透進河底泥——無聲無息，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全身的涼意。
李綱彈劾林默的摺子遞進政事堂了。
不是一份。是連著三份。第一份是正式彈劾林默擅用新料、越級施工、目無上官——措辭規範得像一篇禮部會試的策論範文，連用的典故都能查到出處。第二份附了七個證人——都是工部在職的官員，願意作證林默在虹橋施工期間不聽勸阻、獨斷專行。第三份列了十九處由煅石施工的工程，每處都標註了後續觀察期不足——意思是林默修的東西現在看著結實，但沒人能保證一年後不塌。
三連彈是李綱的看家本事。他不是寫一份彈劾就完事的人——每一份彈劾都有配套的證據檔案、證人名單和法規引用，查起來滴水不漏。在汴京，彈劾是一場技術活——彈得好，叫清流風骨；彈得不好，叫誣告反坐。李綱彈了十幾年，從來沒失手過，因為他從不彈沒把握的人。
張文遠把訊息帶到格物院時，林默正在配製洛水橋的新配方——煅石配比裡，他多加了一成的鐵礦石，用於對抗洛水橋墩的暗流沖刷。
蔡攸在哪兒？張文遠喘著氣問。
在府裡。
他——他不出手？配方剛一公開，彈劾就三連，這不都是說好了嗎？官場上的人情不是講信用的嗎——
他在府裡，李綱才會繼續彈劾。林默沒有停下手裡的活，繼續倒鐵礦石粉末進研缽，我要的是李綱把能用的罪名全寫進彈劾摺子裡。一次寫完。寫完了他就再沒有新罪名了。
李綱果真在林默預判的時間線上走了下去。
第五日上午——林默算過，按政事堂的批折速度，第一道彈劾摺子傳出來的訊息應當在第三日到，第二道在第四日，第三道在第五日。今日就是第五日——果然，政事堂的門生回話說彈劾摺子已遞上去了。意思是已經在走程式了——程式一旦啟動，不走到底誰都停不下來。
第七日，政事堂的回執發下來了——交工部會同大理寺聯合審議。
訊息傳到工部，官員們紛紛變了臉色。審議不是審問——審問是你解釋得通就放你走。審議是把你做過的每一件事、用過的每一份材料、簽過的每一個字，全部在桌面上翻一遍。翻不翻得出問題不重要——翻本身就是在消磨你。等你被消磨夠了，不管結果如何，你的威信已經沒了。威信沒了——在衙門裡就等於人死了一半。
林默站在格物院裡的告示板前，看了一份新貼的船舶工程守則——是都水監今天早上送來的，寫著汴河船舶的載重標準更新，木板約三百斤、糧包約三千斤。他把船舶守則從頭看到尾，心裡默默算了個數——三千斤的船如果在新修的虹橋上錨定，橋墩的橫向受力會多出兩成。
林大人！張文遠急得直跺腳，你怎麼還有心情看船舶守則？李綱三連彈已經把你彈進大理寺了——你到底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還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
審議會定在當月十五。
地點在工部大堂——一座標準的宋代官衙大堂，面闊五間，中間設案桌，左右各兩排座椅，牆壁上掛著大宋歷代工部尚書的畫像。地上的青磚縫裡塞著不知積了多少年的灰塵，踩上去沙沙響。
李綱來了——官袍正紅，玉帶束腰，身後跟著四名門生。他往左側前排一坐，翹著腿喝茶。神情很淡——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的眼神是鋒利的。像一把磨好的刀，只等案上擺出第一樣東西就砍下去。
王尚書坐在正中主席位。他沒有穿正二品的紫袍，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常服——沒有金魚袋，沒有官帽的飾珠。穿成這樣出席正式審議會，旁人解讀不出來是看不起李綱預設被壓一頭了。但李綱身後的門生們交換了幾個眼神——他們覺得是後者。
林默坐在右側末位，面前擺了一摞厚厚的文冊——一本是他所有的施工記錄，一本是材料檢測報告，一本是格物院的試驗檔案。他把三本冊子按順序排好，像他修橋前擺工具一樣——扳手、泥刀、炭條、水平尺，從左到右，一把手都不亂。
林默。李綱放下茶杯第一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本官問你——你在虹橋上用的煅石灰漿，有沒有拿到工部的正式批文？
哪一份？
工部尚書王安石的親筆批文。林默從文冊裡抽出一張紙頁發黃但字跡清楚的批文——上面寫著准予林默於虹橋使用煅石灰漿材料進行維修，施工期間不受常規審批限制。
這份批文只批了虹橋。李綱早有準備，語氣轉厲，你在洛水橋、錢家宅、汴河沿岸三處碼頭——這五處用的煅石，批文呢？
洛水橋的墩基修復，走的是工部格第十六條——石橋工程中遇暗流沖刷等地質風險，可由工部主事現場決定臨時材料。臨時材料後續補報即可。洛水橋基岩上有暗流——大人應該知道，因為那份基岩地質報告是大人您自己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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