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連籤。每道關鍵工序的施工記錄，下面都簽了四個名字——施工工匠本人、工頭、格物院監督員、都水監監理。四個人同時作假？除非我把整個工部都收買了。
堂上安靜了一瞬。幾個原本面朝李綱的門生，悄悄把臉轉到了別處。四方連籤制度不是個新鮮事物——但它確實讓作假成本升到了幾乎不可能的程度。偽造一份誰都能，但要同時偽造四個角色、讓四方互相對賬——連賬本都帶不過來。
範評事終於把茶盞放下來，轉頭看向李綱說了句。
李大人，您說我該這麼在審議記錄上記——林默配合調查態度良好，提供證據完整，現有材料顯示煅石施工合法合規。您看——這樣行嗎？
合理——但刀鋒暗藏。他的反問看似在徵詢李綱的意見，實則已經把會議定調了——現有材料顯示合法合規，這句話一旦寫進審議記錄，李綱再想翻案就得先推翻大理寺的審議結論。
李綱沉默片刻，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看林默，對身邊的周主事說了一句。
這個人——把大宋十五年間的律法全裝在腦子裡。一頁一頁印上去的。
聲音不高，但堂上所有人都聽到了。
審議會後，範評事把林默叫到走廊盡頭。
林主事——我是大理寺的人，不是工部的人。今天在會上我不能明著偏誰。但你心裡要有數——大理寺其實並不想查你。有人推著我們在走。
我知道是誰。
範評事點了點頭：既然你知道——那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李綱的三連彈被駁回後，他不會再彈劾你了。他會上書自請外調——去兩浙路巡查水利。
林默沉默了一陣。李綱自請外調——不是認輸，是把戰場換到一個自己更有把握的地方。兩浙路是什麼地方？杭州所在的路。杭州是哪裡？煅石的產地。煅石的窯場、料石礦、供應鏈——全都在杭州。李綱去巡查兩浙水路的真實目的，是對煅石的供應鏈定點打擊——從原料端卡住煅石的喉嚨。
他知道在汴京正面打不過我。他要去杭州斷了我的料石供應。林默說。
不止是料石。礦商、木商、船工、碼頭——這些全是兩浙路能動的。他當了二十年官，動人事關係比你修得快。到了杭州——那是他的主場。
範評事說完，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廊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窗外是汴河——河上帆檣如林，運糧船從江南一路北上，到了汴京也不歇腳，卸了貨立刻往回趕新的。杭州到汴京，走水路最快十二天。李綱如果現在出發，二十天後就會出現在杭州府衙。
當天晚上，林默寫了一封信，寄往杭州。收信人是蘇軾——杭州通判，從他在杭州被推薦至汴京的整個過程中最關鍵的人。
信很簡短，只寫了五行。
杭州通判蘇大人：
李綱不日赴兩浙路巡查水利，真實目的為打擊煅石原料供應鏈。請蘇大人務必提前轉移煅石窯場的核心制料工具、配比記錄和試驗儀器。
另——庖丁師傅已殉職。兇手為李綱外甥名下采石場的非法削減安全保障措施。
林默敬上
他把信封好，沒有交給驛站的公郵——公郵要過三關查驗、蓋七個章，信送到杭州至少半月。他交給了錢萬貫。錢萬貫的商隊有私驛——汴京到杭州沿線每六十里一座中轉驛，馬匹全在換站待命。私驛的速度比公郵快一倍——七天可到。
錢萬貫收了信，看了一眼收件人，二話沒說轉身就出門了。林默站在格物院的窗前，看著錢萬貫的馬車駛過御街，消失在朱雀門外的夜色裡。他心裡的運算沒有停下來——料石供應鏈如果斷了，從四川、湖北調石灰石的運輸週期至少比杭州的多出三週。巴蜀的石灰石鎂含量偏高，需要額外的一成黏土才能達到杭州料石的同級強度。多出來的三成運輸成本——
他拿起桌上的算籌，開始一尺一尺重新丈量大宋的礦脈分佈。
蔡攸在林默預計的時間出現了。他在審議會結果出來後的第二日就來了格物院——比他平時起床的時間早了至少兩個時辰。這說明一件事：有人比他更早得到了李綱即將外調的訊息。
蔡攸一進門就對他表示了祝賀——說三連彈被駁回是他在政事堂幫了忙，語氣帶著一分邀功和一分打趣。又故意提起幾首外調詩——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用詩歌比喻來笑李綱在汴京成了過氣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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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