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技術革新
格物院的第三批學徒到了。
一共七個人,都是各地工房精選推薦上來的年輕工匠,年齡最小的十五歲,最大的二十一歲。他們有的來自杭州窯場,有的來自京東路造船坊,有的來自西京洛陽的石材場。來之前,他們各自的師傅都說了大致相同的話——去汴京學技術,學完了回來教我們。
林默讓陳學徒帶他們參觀格物院。陳學徒帶著七個人挨個工位講解,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到一個操作檯前都讓學徒親手試一次——摸一摸煅石板的硬度自己掄錘子敲敲這塊試塊感受一下不同配比的手感。講解時間按動作來分段,每項動作重複三次,確保手指記住動作的力度。
參觀完,陳學徒拿出一沓紙分給學徒。紙上不是講義——是格物院的安全規程。紙上第一條寫著——格物院不教手藝,只教原理。學完原理回原籍,自己按原理摸索手藝。
一個叫石頭的學徒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光教原理不教手藝——能學會嗎?
陳學徒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手得習慣原理——原理吃透以後,手藝自己就會長。
林默把七個人分成三個組。
第一組三個人,跟著他學材料力學原理——不是坐在臺下聽講,是在虹橋下實際操作。林默帶著他們爬橋墩、下涵洞、在橋面上量裂縫。每個人發一把鋸子、一把尺子、一個記錄本。林默走到一處裂縫前——虹橋東側第六主樑,裂縫寬兩分半——問他們從這裡到橋墩還有幾道承力節點。沒有人答得對。他們面面相覷,手指在褲縫上摩擦。
量。橋是一個活的——它每分都在往更壞的方向動。你們不量,就輸給了裂縫。
三個學徒重新蹲下去,趴在橋面上數。數完了,記錄本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七節八點、每節受力漸遞、最大承力在西側第三點。字跡很亂,但資料是對的。林默看了每人的記錄本,只在石頭的本子上補了一句話——裂縫在動,不是人的心。
第二組兩個人,跟著陳學儒學化學原理——配比與養護的關係。陳學徒把他們帶到試驗室,從最簡單的燒石灰開始——控溫、控時、控水,每一環的溫度差用顏色、聲音和氣變化來區分。他不是講臺上站著說的先生——每個試驗,他自己先做一遍,把成品修路成試塊,讓學徒上手摸、拿錘子砸、泡進水裡看誰的抗水性最強。
第三組兩個人,跟著張文遠學檔案管理。張文遠把格物院所有的工程檔案、檢測記錄、材料配方全攤在桌上,教他們如何編號、如何索引、如何交叉檢索。他把記錄冊遞給他們時問了一個問題——如果一個工程十年後出了問題,你要在半個時辰內找到當時的所有原始記錄——怎麼找?學徒們一條條翻索引卡,翻了近一個時辰才找到。張文書沒有催他們——他站在旁邊看,在他們找完之後才說了一句:找到了就記住了。記不住的話,下回再多翻一次。
兩個月後,韓縝召所有工程匠到工部參加月度技術彙報會。六個工程組的人馬擠滿了工部大堂——都水監的人、營造司的人、格物院的人、各工程段的工頭,烏壓壓坐了三排。
輪到格物院彙報時,上去的不是林默,是陳學徒。
陳學徒站在板子前,拿炭條畫了一張簡圖——新配方的鐵礦石用了低溫預燒法,在入窯之前先把鐵礦石用石灰窯的餘溫預燒一遍。預燒過後的鐵礦石比原礦更易研磨、粉末顆粒更均勻,配出來的煅石整體抗壓強度比以前高了一成半。他說完實驗過程後,拿出一包新調配的樣品灰、掰開,讓大家看橫截面——顆粒分佈均勻度比舊配方明顯更高,氣孔少了三分之一。
韓縝問:低溫預燒的溫度是多少?
陳學徒沒答具體數字——他只是指著牆上的一張燃燒表,用手指沿著溫度曲線,從上往下劃到初紅帶的位置——礦石表面即將開始發暗之前的那個溫度區間。他不知道怎麼用言語描述數字,但他知道手放在哪個位置上是對的。
工頭們看得一楞一楞的——這個年輕人來格物院才六個月,已經能在炭條板上畫出溫度曲線了。
彙報結束後,韓縝說了一句——格物院的彙報全工部最明白。
當天晚上,林默讓陳學徒一個人去洛水橋,獨立做一次橋墩承載測試。
陳學徒帶著錘子、標尺、記錄本,一個人騎著騾子去了洛水。橋下的洛水還在流——秋雨過後水量大了,水流撞在橋墩上,濺起的白沫飛到橋面上。陳學徒蹲在墩邊,拿錘子一塊一塊敲石料,敲了兩圈,把每一塊石料的響聲和紋路都記在紙上。敲到橋墩底部第三塊石料時,錘子敲下去的聲音發悶——不是實心石頭的脆響,而是碎石和泥土混雜聲。他手指在石料上一摸——表面是完整的,但內部有鬆動的震顫。
他又繞著橋墩轉了第三圈,把同一塊石料放大三倍——橋面上的裂縫雖然修復了,但水下的那部分基岩上還在繼續暗流沖刷。修復只能護住橋面以上,水下的部分需要專門做水下加固——這個方案,他的師傅還沒教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