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潮再起
慶曆八月秋，汴京城的桂花開了。
汴京的秋天是一年裡最舒服的季節——天高雲淡，風不冷不熱，街上的行人都穿著夾衣，腳步比夏天輕快許多。
林默坐在材料檢驗司的辦公房裡，面前堆著小山般的文書。各州各縣報來的材料檢驗報告、新建窯場的審批申請、各地工程的驗收記錄——每日都有幾十份。他一個人看不過來，便從營造司調了五個書吏，專門幫他分類整理。
林大人，這是應天府報來的煅石窯場申請。一個書吏遞上一份文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應天知府說，要在應天府建一座窯場，年產煅石三萬擔，需工部批文。
林默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應天府是北宋的南京，地處中原腹地，周邊幾十處屯田和水利工程對煅石需求確實大。建窯場合情合理。
林默提筆批註，但加一條——窯場工匠必須到汴京培訓三月，透過考核方可上崗。培訓不合格，不得開工。
下官明白。
書吏剛走，張文遠急匆匆推門進來，連通報都沒顧上。
林兄，出事了。張文遠把門關緊，壓低聲音。
什麼事？
李侍郎聯合朝中十幾個御史，聯名上了一道奏摺。張文遠把一份抄件拍在林默桌上，彈劾的物件不是王尚書——是你。彈劾理由有三條：第一，煅石推廣太快，擾亂石灰市場，導致三千石灰工匠失業。第二，你以權謀私，利用材料檢驗司打壓石灰、扶持煅石。第三，煅石配方是你個人所創，未經充分驗證便大規模推廣，存在安全隱患。
林默看著奏摺抄件，沒有立刻說話。
他一條一條地讀，讀得很慢。讀完一遍，又讀了一遍。
三千石灰工匠失業？他終於開口，石灰摻黃土的窯場，本來就該淘汰。那些工匠失業，怪不到煅石頭上——要怪就怪趙富貴這種奸商。他把石灰摻了黃土，砸了整個行業的招牌。好好的石灰，被他禍害成了垃圾。工匠跟著他幹活，到頭來反而丟了飯碗——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御史們不管這些。張文遠急道，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他們要的不是理，是藉口。有了藉口就能彈劾，彈劾了就能把你拖下水。就像上次那張借據一樣——他們不在乎真假，只在乎能不能搞臭你。
林默繼續往下看第三條。
那第三點呢？煅石配方沒有驗證？
他們說你一個人做的配方，缺乏權威機構驗證。萬一出事，你一個人擔得起嗎？
笑話。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虹橋大修、六條水渠、汴洛官道、升降橋——這十幾處工程，每一處都用煅石，每一處都驗收合格，每一處都執行正常。還需要什麼驗證？汴河河堤上的煅石風吹日曬一個半月了，你看看有裂的嗎？虹橋橋墩的煅石泡在水裡三月了，你看看有松的嗎？
張文遠看著林默的背影，沒再說話。他跟林默共事了半年，知道他從來不是靠嘴說服人的。
他們不管這些。張文遠終於又說了一遍。
林默轉過身：張兄，你覺得這次彈劾能鬧到什麼程度？
不好說。張文遠皺眉，坐了下來，李侍郎這次學聰明了。上次只彈劾你貪墨，被你的賬目打回去了。但他這次彈劾三點——市場擾亂、以權謀私、安全隱患。這三條不像貪墨那麼容易自證清白。特別是市場——煅石確實搶了石灰的市面，這是事實。失業工匠也確實存在。就算只有五百人，那也是人。
那怎麼辦？
找到那些失業工匠。張文遠道，如果他們真因煅石失業，工部要幫他們——你幫了他們，御史就無話可說。如果他們是被趙富貴蠱惑的——就要讓他們說出真相。
林默點頭，我派人去查。你去打聽朝中風聲。
還有一件事。張文遠湊近了一些，林兄，這次彈劾選擇的時間點——不是巧合。紹聖新政剛剛推行，保守派正在拼命找茬。範大人改革得罪了不少人，你是範大人提攜的，打你，就是打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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