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縝的府邸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院中種了幾株海棠，月光下影影綽綽。韓縝沒有在正堂見他，而是在書房。
林默，御史彈劾你的事，你知道了？
下官知道了。
你怎麼想的？韓縝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下官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不一定能過關。韓縝搖了搖頭，老夫在工部這些年，看過的彈劾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彈劾這種事——石頭打到人身上，不管有沒有理，都得疼幾天。更麻煩的是，李侍郎這次找的御史，都是保守派的人。他們彈劾你，表面是對你不滿，實際是對煅石不滿、對《營造法式》不滿、對我不滿。你只是一個口子，他們想順著這個口子，把整個新政撕裂。
大人——
不必說了。韓縝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默，你在工部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煅石好不好，我心裡有數。《營造法式》好不好，我心裡也有數。但這些都說服不了御史。御史要的是政治正確，不是技術正確。你跟他們講技術——他們跟你講規矩。你跟他們講規矩——他們跟你講情分。你跟他們講不到一起去。
那下官該怎麼做？
兩條路。韓縝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條，退讓。暫停煅石推廣，重新審查《營造法式》，平息御史怒火。走這條路，你能保住官位，但煅石和《營造法式》基本就廢了。第二條，硬扛。上摺子自辯，請朝廷派人實地查驗所有用煅石修的工程。如果工程確實好，御史的彈劾就不攻自破。但走這條路，如果驗出任何問題，你的官就當到頭了。
林默沒有猶豫。
下官選第二條。
為什麼？
因為退讓就是認輸。林默看著韓縝的眼睛，認了輸，煅石就停了，《營造法式》就廢了。停了廢了，那些真正的豆腐渣工程又會捲土重來——趙富貴這樣的人，就又有飯吃了。下官從杭州到汴京，不是來混日子的。是想讓大宋的橋更結實、路更平坦、堤更牢固。這個目標還沒達到，不能退。
韓縝看著林默，好一陣子不說話。
書房裡只有蠟燭跳動的微光，和窗外秋風拂過海棠葉的聲音。
林默，你這個人，有一股犟勁。韓縝緩緩道，這股犟勁在官場上容易吃虧。但在工地上——能成事。好，我支援你。你去寫自辯折，我幫你遞上去。但你要做好準備——自辯折遞上去之後，會有一場硬仗。
下官明白。多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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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已是深夜。
林默坐在書桌前，鋪開紙，提起筆。
寫自辯折不同於寫技術報告。技術報告的讀者是工匠，他們看得懂數字、看得懂圖紙。自辯折的讀者是皇帝和朝廷大臣。措辭要恰如其分——既要有力，又不能太硬。太硬了顯得目中無人，太軟了顯得心虛膽怯。
他把窗推開一條縫，秋風帶著桂花的香味飄進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林默想了很久，終於落筆。自辯折中，他逐條駁斥了三點彈劾：其一，所謂三千工匠失業實為誇大，實際受影響約五百人，且多集中在以次充好的窯場，已會同屯田司安排受影響工匠轉崗培訓，培訓期間由工部發放生活補助；其二，材料檢驗司成立以來，檢驗工程材料一百三十七批，標準統一、程式公開，有案可查、有賬可對；其三，煅石配方經杭州與汴京兩地反覆試驗，歷時三月有餘，已在虹橋、水渠、官道、升降橋等十餘處工程中累計使用超過五萬擔，涵蓋各種地質條件和氣候條件，至今未發生一起質量事故。他懇請朝廷指派工部以外的第三方對所有使用煅石的工程進行全面實地查驗，若查驗發現質量問題，願受任何處罰。
寫完自辯折，已是四更天。林默把摺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鑿在實據上。他把摺子封好，放在桌上。
然後他吹滅蠟燭，躺到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眠。
不是不害怕——一介技術官，面對朝中十幾位御史聯名彈劾。御史有風聞奏報之權，彈劾不實也不受處罰。一旦彈劾成功，丟官都是輕的。
但他更怕另一件事——如果自己退了、輸了、被搞下去了，煅石和《營造法式》還能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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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一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