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窯場主們怨聲載道——生產煅石已經夠忙了，哪有時間種樹？而且樹苗也要錢，還要僱人去種。有的窯場主故意種得稀稀疏疏應付了事，有的窯場主幹脆不種——林默管不著我。
但林默立了規矩之後，他們有再大的意見也得照辦。材料檢驗院的人定期下去檢查——樹苗種了多少？成活率多少？養護到位沒有？做得好的在年終發一塊營造林合格銅牌，可以用來減稅。做得差的——警告、罰款、吊銷許可。六個月之後，再也沒有人敢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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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材料檢驗院穩步推進各項事務時，一個突發的事件讓林默再次站到了風口浪尖上。
紹聖二年秋，洛陽的天津橋——塌了。
天津橋是洛陽城內的交通要道，跨洛水而建，三孔石橋，長十二丈，寬三丈。每天有成千上萬人從橋上經過——推車的、挑擔的、趕考的、做買賣的。它塌的時候正是早高峰，橋上擠滿了人。
據目擊者說——橋是從中間垮的，不是緩緩塌，是轟隆一聲直接斷成了兩截。橋面上的人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洛水裡。有人抓著斷裂的橋欄掛在半空，在風裡晃了兩下也掉下去了。三十多人落水，七人溺亡。有一家三口——父親、母親、六歲的女兒——全沒了。
訊息傳到汴京，舉朝震驚。仁宗正在用午膳，聽到訊息後筷子掉在地上，半晌沒說出話來。
徹查。仁宗只說了這兩個字。
林默帶著材料檢驗院的技師連夜趕到洛陽。到的時候天還沒亮，洛陽知府的馬車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現場已經被封鎖，橋的殘骸暴露在月光下——橋墩從中斷裂，斷面上能清晰地看到石灰漿的痕跡。
林默一看斷面的顏色，臉色就變了。
天津橋的橋墩用的是普通石灰——不是煅石。而且石灰品質極差，黃色多得觸目驚心。他用手指在斷面上一刮，石灰粉簌簌往下掉——這不是石灰，是黃土摻了一點點石灰。
天津橋是哪年修的？他問洛陽知府。
元佑三年——七年前。
七年前——煅石尚未推廣。那時用的石灰，正是趙富貴供的貨。
他讓技師現場取樣——橋墩殘骸取了十二個樣品，用紙條標註取樣位置，裝進木匣子裡。回汴京後，他在材料檢驗院的檢驗室裡花了三天，逐樣分析。
結果在意料之中但依舊觸目驚心——石灰裡的黃土含量高達四成半。也就是說，橋墩裡將近一半是黃土。橋墩長期浸在水裡，黃土被水流沖走，石灰的黏結力喪失殆盡。七年間承載力逐年下降——從一開始能承十萬斤，降到五萬斤，降到兩萬斤，到最後——連橋自身的重量都撐不住了。
林默在調查報告裡寫道：天津橋從修好的第一天起就是危橋。七年——已經算撐得久的了。
但他沒有止於批評。他在報告裡同時列出了一組對比——在天津橋之後修的六座新橋，全部使用煅石，至今完好無損。洛陽其餘使用煅石的工程，經逐一排查也未發現結構性隱患。煅石工字梁強度是普通石灰梁的五倍以上，耐水性好，泡在水裡數月強度只衰減不到半成。
天津橋之塌，非天災——是人禍。林默在報告末尾寫道，人禍之源，在於材料造假。
范仲淹在報告上批了十三個字——天津橋之塌，非天災，是人禍。今後全國橋樑，一律使用煅石。違者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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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林默來說，天津橋的教訓太深了。
七條人命——說沒就沒了。就因為有幾個人為了多賺幾貫錢，往石灰裡摻黃土。那一家三口——父親母親和六歲的女兒——他們只是像往常一樣過橋，卻再也沒能到達對岸。
他在辦公房裡坐了整整一個晚上，面前攤著天津橋的調查報告。燈油燒乾了兩盞。天亮時，他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往後，每項工程的材料來源、施工單位和驗收人都要記錄在案，永久儲存。他在一份新的規約草案中寫道，一旦出事，終身追責。不管過去多少年，只要查出來是材料問題或施工問題——當初的施工方和驗收人，一個都跑不掉。
終身追責這四個字，嚇壞了一大群人。
那些在工部混了多年的老官員慌了——以前修工程，驗收過關就萬事大吉。只要驗收那兩天不出問題，以後塌了是，不關人事。現在林默規定終身追責——意味著哪怕過了十年二十年，只要查出當初的施工質量問題，當初簽字的那些人還要被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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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