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新局
升任工部侍郎後第二天,林默的桌上就堆了將近一尺高的待批文書。他翻到第三本時,發現了一個問題——陳州城牆修繕的預算被砍了一半,理由是經費不足。
林大人,你現在是工部侍郎了。每天經手的專案不下幾十個。韓縝有一天對他說,不能像以前那樣事事親力親為了,要學會用人。
下官明白。林默放下手裡的文書,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油燈的煙燻得他眼睛通紅,像兩隻兔子眼。
但真正開始管理整個工部之後,林默才發現事情比他想象的更難。
工部下面有四個司——營造司、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每個司的主官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利益。有的支援煅石,有的反對煅石。有的願意按《營造法式》辦事,有的覺得《營造法式》太嚴,束縛了手腳。
林大人,營造司的王主事,今天又擅自改了施工規矩。一個書吏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他說《營造法式》裡的規矩太嚴,按那個規矩修城牆成本太高。他自作主張降了要求——把煅石填縫的層數從三層減到了一層。
讓他過來。
王主事來了。他五十多歲,在營造司幹了二十多年,資格很老。走進林默的辦公房時,腰桿挺得筆直,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王主事,聽說你擅自修改了施工規矩?
林大人,不是下官要改。王主事辯解道,聲音不緊不慢,是實際情況不允許。《營造法式》要求城牆每層都要用煅石填縫,三層——你知道一座城牆要用多少煅石嗎?光煅石就要多花三成預算。戶部不批這三成經費——下官怎麼辦?只能降規矩。
那你告訴我,用差材料修的城牆,能用幾年?林默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硬。
這個……不好說。
不好說?林默站起身,走到王主事面前,以前天津橋塌了,死了七個人。當時修橋的人也說不好說。現在你修城牆,又說不好說。大宋的城門,每天有成千上萬人進出。城牆塌了,要死多少人?你一句不好說,就把這人命關天的大事糊弄過去了?
王主事往後退了一步,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還有——林默繼續道,你說戶部不批經費。那你有沒有去找戶部要過?有沒有寫申請說明為什麼要三層煅石填縫?有沒有拿天津橋的教訓當實據去說服戶部?
這……下官……
你什麼都沒做。林默替他說完了,你只是覺得麻煩,覺得戶部不會批,所以就自己降了規矩。王主事——你這不是在替朝廷省錢,你這是在拿百姓的命省錢。這條城牆如果塌了——你賠得起那些命嗎?
王主事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規矩不是拿來改的。林默重新坐回椅子裡,聲音恢復了平靜,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營造法式》的規矩,是經過反覆驗證的。每一項規矩都有實據支撐——為什麼三層?因為兩層不夠,四層浪費,三層剛好。你擅自修改規矩,降低了品質,出了事就是你負責。你願意負責嗎?
下官不敢。
不敢,就按規矩來。經費不夠,來找我。我去找戶部談。但規矩不能降。記住了嗎?
記住了。王主事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小。
王主事走後,林默嘆了口氣。像王主事這樣的官員,在工部有十幾個。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長期習慣了差不多就行的做事方式。在他們看來,工程修得差不多就行了,何必那麼較真?但天津橋就是差不多修出來的。
要把他們全部扭轉到按規矩辦事,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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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韓縝把林默叫到府上。
韓府的後花園裡,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風中輕輕搖曳。韓縝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茶,神情很悠閒。但林默知道——韓縝叫他來,絕不是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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